“今天。”
“哦。”
迪蒙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
尾端翘起来,随着呼吸上下晃动。
“迪蒙。”
“嗯?”
“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还行啊。”迪蒙扯掉嘴里的草,“有地种。有粥喝。卡西婶的面粉虽然贵了点但味道不错。麦收的时候帮人干活还能换几斤盐。”
“你想跟我走吗?”
迪蒙一顿,他偏过头。
“去找我父亲?”
“......我不确定。”
“嗯。”迪蒙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我懂。”
他把草茎扔下悬崖,风卷着它旋了两圈,消失在视线之外。
“去吧,叔叔。”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迪蒙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我知道你来的地方跟这里不一样。你的世界有更多的人。更强的人。更大的事情在发生。”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而且说实话......”青年笑了一下,“多了个儿子、多了个孙子、多了个侄子,大家都会很困扰吧?”
“你们已经够忙的了。”
“我留在这里就很好。”
“有地种。有粥喝。七只不下蛋的鸡。一个脾气臭的老爹。”
“已经足够了。”
风吹过山丘。
萨拉菲尔看着他。
夕阳在迪蒙身后。
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圈金色的光边。
一个和肯特家格格不入...
没有替身、没有魔法、没有龙火、没有任何超凡天赋的年轻人。
萨拉菲尔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确定不是因为镇上卡西婶家的那个姑娘?”
迪蒙的耳根一红。
“你...你怎么知道?!”
萨拉菲尔咧开嘴。
“你右脸颊上那个巴掌印,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了。半夜去和小姑娘约会被抓包了吧?”
迪蒙整张脸都红了。
“那、那是她家牛...”
“你力气比牛大。”
“......”
迪蒙把脸埋进了双膝之间,闷闷的声音从膝盖后面传出来。
“......她做饭挺好吃的。”
萨拉菲尔忍俊不禁。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迪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
一个十六岁的青年。一个十四岁但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孩。
“你还会回来吗?”迪蒙下意识问。
“会的。”
萨拉菲尔拍拍他的肩膀,“等我找到神都,我会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拎过来的。”
迪蒙也笑了。
“对了。”他从裤兜里掏了掏,“这个给你,叔叔。”
一块石头被递到萨拉菲尔面前。
灰白色。八边形。
暗刻的线条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一头老鼠的图案。
萨拉菲尔愣住了。
这东西应该在李忠的陶罐里躺着。
“你...”
“偷拿的。”迪蒙挠了挠后脑勺。
“你偷了李忠的东西?”
“又不是第一次了。”迪蒙嘿嘿一笑,笑容坦荡得毫无负罪感,“小时候偷他萝卜,长大了偷他腌菜。他骂归骂,又不是真打。”
萨拉菲尔看着手心里的符咒。
石质粗粝。
边角被岁月磨圆了。
他将符咒握在掌心。
“谢谢。”
“再见,迪蒙。”
“再见,叔叔。”
萨拉菲尔转过身。
面朝悬崖的方向。
他闭上眼。
白色的圣光从他周身涌出来。衬衫上的烧焦痕迹、裤脚的泥渍、五天里积攒的尘土,全部在光芒中被洗净。
光越来越亮。
萨拉菲尔悬浮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迪蒙最后一眼。
然后化作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正在暗下去的天幕。
从西到东。
入地升天。
.........
迪蒙仰着头。
那道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终变成了天边一颗微弱的星。
只剩下满天的银河。
迪蒙把手塞进裤兜里,吸了一下鼻子。
“老爹说过。”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脚步声踩着碎石,沙沙地响。
一盏提灯从身后靠近,火光在暮色中晃出一个椭圆形的光圈。
“男人不掉眼泪。”
李忠提着灯走过来。
灯光照亮了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
“我才不会掉眼泪。”迪蒙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哼。”
老人走到他身边。
“为什么不和你叔叔一起离开?”他问。
“我是斯莫威尔人。”迪蒙擦了擦眼角,倔强道,“我才不会离开这片土地,我爱它们,爱你们!老爹。”
“你这小子,真倔。”老爹笑骂一句,“不愧是肯特家的。”
他将提灯递过去。
迪蒙下意识接住灯柄。
触碰的瞬间,灯罩内壁泛起翠绿色的光芒。
翡翠提灯。
握着它,青年的手掌被绿光映得通透,骨节轮廓清晰可见。
他转过头看老人。
老人没看他。
老人看着远处。
村口方向。
田埂上。
身影从暮色中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铁匠老汉。井台边的两个老妪。卡西婶。磨坊的小工。放牛的哑巴。种赤粟的寡妇。
整座斯莫威尔镇的居民,他们从各自的家门口走出来。
从田间走出来。从畜棚走出来。
汇聚在山丘下方。
然后一步步走上来。
站在悬崖边。
绿光在暮色中亮起。
每一个人都面朝天空,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戴着一枚绿灯戒指。
迪蒙看着周围这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孔。
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暴躁的痕迹。
扁担不在手里。
他站得笔挺。
双手负在身后。
晨昏交替的风吹不弯,十四年的隐忍压不垮。
“来了。”李忠轻声开口。
他抬起下巴,目光投向西北方的天际。
东方最后一抹紫色正在褪去。
而在西北方的天际线上,一排黑色的光点正在逼近。
起初像一群迁徙的鸟。
然后越来越大。
金属的反光在暮色中跳动。引擎的轰鸣从极远处传来。
是战舰。
数十艘悬浮战舰!
它们的腹部涂着猩红色的标记,一只展翅的蝙蝠。
战舰群在山丘上空悬停,气流碾过田野,赤粟的穗子齐齐弯下了腰。
尘土被掀到半空,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幕墙。
舱门打开。
人影跃出。
黑色战衣。
胸口刻着一只猩红色的蝙蝠。
面孔被一副红绿色的多米诺眼罩遮住了上半部。
下颌线锋利,嘴唇薄而紧抿。
他悬浮在半空,双臂交叉在胸前,俯瞰着山丘上的三十七个人。
“龙帝。”
带着在铁与血中泡出来的威压,青年冷声道。
“躲躲藏藏这么多年。”
“把你的戒指交出来。”
李忠站在原地。
迪蒙将提灯举在身侧。
绿光映着老人半白的胡茬。
“达米安。”老人冷哼一声,“老爹才刚吃完晚饭。消化都没消化完。你就带着这帮铁皮罐头来闹?”
“别废话。”
达米安显然没了耐心。
“可老爹还有一件事。”李忠微微眯眼,“你的天父知不知道你今晚来斯莫威尔?”
空气凝住了。
达米安没回答。
“不知道?”
老人嗤笑一声。
“老爹就知道。”
他用力一握。
“轰——!”
绿光从手心中炸开,如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三十七枚戒指同时嗡鸣。
人群中没有人退后半步。
铁匠老汉捏紧了拳头,绿光在他指节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甲壳。
两个老妪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抬起手,绿色的光线从她们的戒指中牵出,在头顶交织成一面圆盾。
“接着,小子。”
李忠从袖筒里甩出一样东西。
又是一枚石头符咒。
迪蒙伸手接住,符咒落在掌心。
“......”
战舰群齐齐亮起了猩红色的光,宛若火烧云般铺天盖地。
三十七枚绿灯戒指,则似是片铺在山丘上的翡翠星海。
“绿灯军团?有意思。”
“但这没什么意义。李忠。”达米安面无表情,“我最后一次重复。”
“交出戒指。”
“否则,斯莫威尔将从地图上消失。”
“和你们的麦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