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站起身。
走到石屋角落的水缸前。
将铁胚整个浸了进去。
“嗤——!”
白气从水面上爆开。
腾涌而上。
在低矮的石屋顶棚下翻滚扩散,遮住了壁炉的火光。
整间屋子被白雾淹没了一瞬。
奎托斯站在雾气里。
只能看到父亲高大的轮廓和壁炉的火焰融为暗影。
白雾散去。
洛克从水缸里捞出铁胚。
水珠从暗灰色的金属表面滚落。
他拿着它走回来。
“给。”
斧头被递到了奎托斯面前。
他伸出双手接住,然后将斧头翻了个面。
刃口虽没开锋,可光滑得能映出壁炉的火光。
“这是工具。”洛克坐回了石凳,声音平淡。
“工具?”
“砍柴用的。”
奎托斯歪了歪头,手指沿着刃口的弧线滑了一寸。
“可它像是武器。”
水缸里,水面还在微微颤动。
“因为好的工具和好的武器没有区别。”男人随口道,“区别只在于你用它来做什么。”
壁炉里的柴火爆了一个响。
火星从裂开的木头里迸射出来。
“你可以用它劈开一个人的头颅。”洛克的声音没有起伏,“也可以用它劈开一棵百年老橡树,给冬天的壁炉添柴。”
“选择权在你。”
奎托斯将斧头抱在胸前。
“那你觉得呢?”他问。
洛克耸耸肩,转过头来。
“我建议你选柴火。”
“为什么?”
“因为人劈开之后不能烧。”
洛克重新看向壁炉。
“味道太差了。”
十岁的奎托斯没有笑。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你闻过?”
“你觉得呢。”
.........
奎托斯睁开眼。
堪萨斯的夜空铺在面前。
银河从东北方向横贯天顶,末端消失在西南方的地平线以下。
北斗七星的杓柄指着深秋的方位。
时至今日...
他仍然在很认真地思考那句话的可信度。
三千年了。
答案依然不确定。
“干嘛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门板吱呀一声。
奎托斯没回头。
卡尔绕到他旁边。
手里端着两只杯子。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夜风中被吹散。
“婶婶让我给你送的。”卡尔将其中一只递过来,“说你晚上没怎么吃。”
奎托斯接过杯子。
“我吃了三碗。”
“她觉得你应该吃五碗。”
“......”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牛奶,随即一饮而尽。
卡尔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杯子的距离。
“你和我很像。”他陡然开口。
“嗯。”
奎托斯没否认。
他们确实很像。
两个人都知道。
不需要解释。
那种东西藏在皮肤底下,在心脏的位置,在每一次呼吸的最深处。
平静的表面之下...
——是随时可能撕碎一切、无处安放足以焚烧整个世界的愤怒。
卡尔失去了一整个宇宙。
奎托斯屠尽了一整座神山。
他的妻子儿女、他的父亲、他的三千年都被诅咒缠绕。
可这两条似是而非的路。
通向了同一个终点。
一座农场的门廊。
“你在想什么?”卡尔偏过头,看着奎托斯的侧脸。
没等回答。
他又自顾自地续了下去。
“我猜是麦田。”卡尔咧开嘴,“往常,叔叔会在这个时候巡田。”
越过台阶的边缘,卡尔将目光落在远处月光下的玉米地上。
银灰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夜里十点。”他说,“固定的,雷打不动。”
“他说夜里的露水能告诉你明天的天气。”
卡尔将杯子放在身侧的台阶上。
“露水重,明天晴。露水轻,明天可能有风。”
“我偶尔会跟在他后面,麦穗的叶子划在小腿上有点痒。”
“他负责走在前面,挡住了所有的风。”
“后来呢?”奎托斯开口。
卡尔笑了一下。
“后来我长大了。”他将视线从玉米地上收回来。”挡风的人变成了我。”
“可我走到前面之后才发现——”
“风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
沉默。
长长的沉默。
蟋蟀的鸣叫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
宙斯在谷仓顶上翻了个身,巨大的翅膀拍了一下空气。
气流掠过门廊将卡尔额前的小卷毛吹歪了一撮。
“你是个英雄。”奎托斯陡然道。
“什么?”
卡尔转过头来,脸上浮出一层困惑。
“英雄?”
他眨了两下眼。
“你在说我?”他挠了挠后脑勺,“可我只不过是一个力气大了一点的农夫。”
“英雄什么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被夜风吹散。
奎托斯嘴角动了一下。
应该是一个笑。
卡尔没去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男人惜字如金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好吧。”
卡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弯腰将两只空杯子收起来。
“那你......”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台阶上的奎托斯。
“今晚住哪?婶婶在二楼给你铺了床。第三间。”
“知道了。”
“行。”
卡尔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晚安。奎托斯。”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
门廊上只剩奎托斯一个人。
月光,风,蟋蟀,远处的萤火虫。
他将空杯子放在身侧的台阶上。
右手覆回利维坦。
他缓慢地站起身,似一座山丘从地面隆起。
利维坦战斧被从膝上拎起来。
左手握住斧柄的中段,他走下了门廊的台阶,往前走进了玉米地里。
玉米秆从他手旁擦过...
沙沙沙。
整片玉米地在月光下接纳了这位异乡的旧神。
植株从两侧合拢过来,将他包裹进一条似是通往冥界的绿道之中。
月光从头顶倾泻,在肌肉间流转,在利维坦战斧的刃口上凝聚,直至反射出一道细如游丝的银线,冷冷切开了堪萨斯的黑夜。
他继续往前走,直至玉米地深处。
他闭上眼。
黑暗降临的瞬间。
他听到了玉米叶的声音。
沙沙沙。
似是千万根丝线在风中振动。
这是他用了三千年都忘不掉的声音。
干燥的气流从大平原的尽头起跑,碾过收割后的牧场、废弃的州际公路、冰冷的密苏里河,最终一头撞入这片逼仄的玉米林,抵达他的耳畔。
堪萨斯十月深夜的寒凉退去了。
奎托斯睁开眼。
迎接他的是漫天赤红与金黄。
他站在三千年前的伯罗奔尼撒。
火舌正肆无忌惮地舔舐着苍穹,金色大麦田正熊熊燃烧。
远处。
石头砌成的斯巴达农庄正轰然倒塌,发出巨兽濒死般的哀鸣。
但在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大火正中央,农庄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亚麻色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着一个木盘。
“奎托斯。”
“砰—!”
一块带着火星的横木砸在脚边,滚烫的灰烬落上了肩膀,可其出口的声音在穿透了三千年的烈火与血海之后,平淡得却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