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萨利。
拉里萨城主府。
两坨边缘焦黑、渗着暗红色粘稠血液的肉块,被毫不客气地丢在地毯上。
领主伊翁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端着只金杯。
他看着地毯上那两只巨大得超出常理的狮耳,再抬眼看了看站在阶下、浑身散发着骇人煞气的灰白青年。
酒杯边缘的酒液微微摇晃。
伊翁是个精明的政客。
他不需要去喀泰戎山验证狮子的尸体,单凭这大殿里骤降的温度,以及两只连精钢都砍不穿的雄狮耳廓,他就能判定站在阶下的是个什么怪物。
最近三个月。
拉里萨城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北方游荡的半人马族群像是发了疯,成群结队地南下劫掠。
城邦外围数十亩即将丰收的农田被四条腿的畜生踩成烂泥,东边几条至关重要的铜矿道也被它们弄塌。
拉里萨的卫队死伤惨重。
伊翁不是没想过雇佣正规的佣兵团,但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开口就要天价,还要城邦承担武器损耗、伤亡抚恤甚至女人的开销。
拉里萨的财政根本负担不起。
但现在,似乎比整个佣兵团加起来还要恐怖的杀神...
单枪匹马地站在了他的大殿里。
简直是诸神赐下的宝贝!
伊翁放下酒杯,脸上迅速堆起笑容。
他站起身,大张着双臂走下台阶。
“真正的勇士!伟大的壮举!”伊翁声音洪亮,“喀泰戎山的噩梦终于终结!我代表拉里萨的全体子民,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你为色萨利除去了心腹大患,这等功绩,足以被吟游诗人刻在石碑上,传颂千年!”
他招了招手,一名战战兢兢的侍从捧着一个沉甸甸的亚麻布袋快步走上前。
“哐当。”
一整袋纯度极高的白银被重重放在桌面上。
“这是你应得的赏金。”伊翁笑容满面,“为了匹配你这份拯救苍生的英雄壮举,我特意在原本的悬赏之上,额外增加了一半的数额。这是拉里萨对英雄的慷慨犒赏!”
奎托斯上前一步,直接抓起钱袋掂了掂重量。
白银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响,勉强盖过了他手臂上铁链的摩擦声。
随即再将钱袋系在腰间。他准备离开。
“请留步!”
伊翁连忙出声。
“色萨利的英雄,拉里萨永远欢迎……”
“别称呼我英雄。”奎托斯微微皱眉。
伊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咽下一口唾沫。
这不合常理。
哪个提着刀剑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战士不渴望荣耀?
哪有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会拒绝英雄这个光环?
但伊翁毕竟是个政客。
“当然,当然。虚名配不上你的实力。我理解。”老男人将姿态放低,“既然白银已经结清,那我们不妨谈谈另一笔买卖。”
他指了指奎托斯腰间的钱袋。
“你如果愿意在拉里萨多留几天,替我处理一点小小的‘麻烦’。我可以把这些翻三倍。”
三倍。
对于任何一个流浪的佣兵来说,这都是笔足以让他们去屠杀一头龙蛇的巨款。
伊翁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对方询问目标是谁、有多危险。他连如何夸大半人马的威胁、如何利用对方的战意都想好了。
奎托斯看着伊翁,眉头微微皱起。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这个刚刚手撕了魔狮的狂徒,盯着领主的眼睛,一本正经地开口。
“翻三倍,能买多少亩地?”
“……”
领主沉默了。
他见过贪财如命的佣兵,听过他们要金银财宝、要女人、要奴隶。他见过嗜血的狂战士,听过他们要名剑、要盔甲、要仇人的脑袋。他甚至见过那些自命不凡的英雄,要城池、要爵位、要公主的婚约。
但他活了四十多年,统治了拉里萨十几年,从没见过任何一个能够独自猎杀神话巨兽的杀神,站在王座前,第一反应是询问当下的农业地价。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喀泰戎山的风雪冻坏了。
“……地?”
伊翁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农田。如果是带水源的。黑土的那种。”奎托斯随口补充。
“呃...”
“……以拉里萨现在的市价。”领主沉吟道,“三倍的悬赏,足以在城南的灌溉区,买下两百亩最上等的良田。外加一栋带风车的石头农庄。”
奎托斯点了点头。
两百亩。
足够种半年的小麦和一季的燕麦。
如果搭起棚子,还能养上十几头牛。
那确实是很多钱了。
“你想做什么?”奎托斯问。
伊翁切入正题。
“半人马。一群长着马身子、毫无开化的野蛮畜生。他们盘踞在北边的林地里。”伊翁沉声道,“他们野蛮,毫无底线。这三个月来,他们不仅杀人放火,更可恨的是,他们肆意践踏农田。拉里萨城外即将抽穗的小麦,都被畜生们用蹄子踩成了烂泥!他们甚至把矿道堵死,截断了灌溉的水源!”
奎托斯瞳孔收缩了一下。
杀人放火?那是城邦卫队的无能。
但踩踏即将丰收的农田?截断灌溉水源?
在农夫的逻辑里,这可是十恶不赦的死罪。
比任何神谕和诅咒都要恶劣一万倍。
牲口如果敢破坏庄稼,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地里的肥料。
“他们毁了麦田。”奎托斯确认了一遍。
“毁得一干二净!连根拔起!”伊翁痛心疾首地控诉。
奎托斯的手移到了背后的斧柄上。
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蒸腾而起的杀意,伊翁心中大喜过望。
“所以,我需要你。凭借你这英雄般的伟力……”
“铿!”
伐木斧在桌上磕出刺耳的锐音。
奎托斯冷冷地盯着他。
“……凭借你的手艺!请去抵抗破坏我们农田的畜生!”
“记住。”
“我之所以留下。”农夫的儿子平静道,“是为了保护农夫们的麦田。”
“不是为了成为你口中的英雄。”
.........
拉里萨城南。兵器街。
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热浪扭曲了空气,将打铁砧台烘烤得如岩浆般炽热。
“铛——!”
火星从砧台上炸开,溅落在满是煤渣的泥地上,滋滋作响。
赤裸着粗壮上身的铁匠丢下大铁锤,虎口震得渗出丝血丝。
他扯过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瞪着眼睛看向砧台上的短斧。
“修不了。”
铁匠大口喘着粗气,指着斧刃上的几处豁口,“外乡人,你这把斧头邪门得很。”
奎托斯站在炉火的阴影边缘。
他上前一步,灰白的大手抓起滚烫的斧柄。这把跟随他劈柴、开荒、屠杀恶魔与神话巨兽的伐木斧,终究在硬撼喀泰戎山雄狮的角质层时,付出了代价。
斧刃中段卷起,边缘崩出了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以农夫的务实标准来看,这已经是一把不合格的废器。
“色萨利的铁锭,填不上?”奎托斯抚过卷刃的缺口。
“填不上!”
铁匠没好气地摆了摆手,“我用了铺子里最纯的精铁,烧到化成水,刚滴进缺口,还没等锤子砸下去,铁水自己就凝成了死渣,直接剥落!你这斧头的材质似乎根本不认凡铁!”
说着,铁匠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斧背。
回想起刚才锻打时的触感,铁锤砸在上面,完全没金属交击的韧性,反倒像是一锤子砸进了一座大山,反震力差点卸掉他的胳膊。
“拿走吧。放眼整个拉里萨城,哪怕是给国王打造王剑的宫廷御用工匠,也修不好你这把怪斧。”
奎托斯没多言。
他扯过一段浸满油脂的破布,随意擦拭掉斧面上的死铁渣,将短斧重新挂回后腰的皮扣上。
转身走出闷热的铁匠铺。
正午的日头毒辣。
奎托斯顺着兵器街走到尽头的一处露天酒馆。
他找了个角落的木桌坐下,解下挂在腰间的羊皮水袋,灌了一口温吞的井水。
对付拥有与人类无二智慧的半人马,他并不怎么想用混沌之刃,而如果斧头劈不开半人马的马身骨骼,他的收成就会延误。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打断了奎托斯的盘算。
麦酒顺着桌面滑过来,撞在他手边的水袋上。
奎托斯抬起眼皮。
木桌对面,坐下了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套半旧的皮甲,皮甲表面满是刀剑划过的修补痕迹。他留着络腮胡,右边耳朵缺了小半截,鼻梁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这是一个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战场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城里最好的铁匠似乎都对你的宝贝束手无策。”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齿,笑容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粗犷与熟稔,“喝一口。这马尿虽然难喝,但至少能冲一冲铁匠铺里的煤烟味。”
奎托斯没有去碰那杯麦酒。
“我不喝陌生人的酒。”他说。
“陌生人?”
男人大笑两声,他毫不见外地扯过长凳,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色萨利这群软蛋眼里,你是个提着狮子下山的活阎王。但在我这双老眼里……”男人抬起粗壮的食指,点了点奎托斯左眼眼眶周围,用暗红色泥土涂抹的战纹,“这块红泥,骗得了拉里萨的卫兵,骗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