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在哀鸣。
珀利翁山脉的脊骨断了。
长达数百里的山脉从内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撑开,数以亿吨计的花岗岩与泥土逆冲向天,化作遮天蔽日的尘暴。
两只堪比城邦大小的惨白手骨,将整个下半身从塔尔塔罗斯的边缘拔出。
南天之柱,克利奥斯。
这具死去了千万年的泰坦残躯,在战争之神的粗暴干涉下,彻底重现人间。
它没有血肉,唯有干枯的骨架与缠绕其上的暗红色业火。
巨大的骷髅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窝直刺苍穹,发出凄厉的怒吼。
狂风卷积着硫磺与陈年尸臭,横扫色萨利平原。
喀戎踏碎一地焦枯的落叶,艰难地登上了残破的山巅。
这位真正的半人马贤者,前半个时辰还在密林深处的石洞里昏死。后颈残留的钝痛让他彻底认清了那场算计。
雅典娜将他当成了提线木偶,当成蒙骗那个斯巴达青年的诱饵。
如今棋盘被掀翻,诸神的算计殃及池界。
山巅之上空空荡荡。
手持银枪的智慧女神,早已不见了踪影。
断崖最边缘,悬停着一个灰白色的背影。
狂风撕扯着奎托斯的破旧熊皮甲。
他站在距离深渊不到一步的位置,仰起头,注视着正在舒展骨骼、即将跨出山脉的远古泰坦。
“奎托斯……”
喀戎咳出一口夹杂着尘土的鲜血。马蹄踉跄,在距离奎托斯十步外停下。
前方的背影没有动。
喀戎抓紧手中的木杖,声音在狂风中断断续续:“走吧。快走。”
奎托斯偏过头。
眼眸里映着漫天翻滚的红云,却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老半人马垂下眼睑,语气里透着无奈。
“这不是你的责任。这是奥林匹斯造下的孽债,是阿瑞斯的暴虐,是雅典娜的算计。他们既然敢把远古的遗祸放出来,就该让他们自己来收拾。”喀戎指着天穹,“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凡人的血肉填不满这神灾的沟壑!”
雷鸣滚滚。
克利奥斯庞大的腿骨跨出了一步,整个珀利翁山脉再次剧烈下沉,一条深不见底的地裂顺着山脚一路蔓延至平原。
奎托斯垂下手。
他转过身,将目光从泰坦身上收回,看向不远处的喀戎。
“没人解决他。山会塌。”奎托斯陈述着即将发生的事实。
喀戎愣住了。
“山塌了那是地脉的重塑,那是神明的灾厄,与你……”
“山塌了。你在半山腰种的那些草药,全没了。”奎托斯打断他,指向脚下正在龟裂的岩石,“泥石流会冲下平原。色萨利的黑土会被岩渣覆盖。山下的人刚播种的麦田,全毁了。”
喀戎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无数套劝解的词汇。原以为这青年是放不下英雄的虚荣,或者是被神明的狂傲激怒,又或者是不甘心就此逃亡。
唯独没有料到,这个面对万丈神灾的凡人,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半山腰的几根草,和山脚下的麦子。
荒谬得让人想要发笑,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这是诸神应当承担的……”
“神管不管,是神的事。”
奎托斯转回身。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拎起粗糙的伐木斧。指节上的克洛诺之戒在暗红色的天幕下闪过一抹幽蓝。
“麦田,是我的事。”
抛下这句话,灰白色的身躯向前跨出最后一步。
他迎着从深渊下吹涌而上的狂烈风暴,直直地坠入暗红色的无底黑暗。
.........
灾难的涟漪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席卷了色萨利平原。
山脚下,拉里萨城引以为傲的坚固外墙,在第一波沿着地脉传导而来的震动中,便崩塌了三分之一。
数百吨重的条石裹挟着泥沙轰然砸落。
护城河的河水被挤压出河道,倒灌进城外的难民营。
前一晚还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难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连人带帐篷一同掀飞到数十米高的半空。
伊翁那支盔甲擦得锃亮、阵型严整的城邦卫队,亦是人仰马翻。
战马在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远古泰坦气息时,集体陷入了疯狂。它们眼球充血,口吐白沫,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重甲骑手狠狠甩下,随后不顾一切地踩踏着同伴的尸体与主人的躯干,向着四面八方溃散狂奔。
凡人的骄傲与秩序,在真正的神灾面前,连一息时间都未能撑住。
.........
云端之上。
雅典娜悬浮在稀薄的空气中。
克利奥斯散发出的那股混沌、暴虐的远古泰坦之力,化作实质性的精神风暴,将周遭的神圣力场压制,光芒明灭不定。
雅典娜没去看下方如蝼蚁般死伤的凡人。
眼眸犹如冰冷的晶体,倒映着下方的庞然大物。
这具曾经掌管星辰的南天之柱,目前只苏醒了上半身。
它腰部以下的骨骼,早在千万年的封印中与色萨利的地壳彻底融为一体。它拔不出腿。
这是一种尴尬的半醒状态。
剥离了星辰权柄,失去了下半身的机动性,再加上漫长岁月的侵蚀,它此刻能发挥出的力量,撑死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
雅典娜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但紧接着,她脸上还是覆上层阴霾。
哪怕只有三成,泰坦终究是泰坦。
它庞大到违反常理的质量,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它仅仅是存在于那里,释放出的威压就如同一座倒悬的海洋。
她能战吗?
当然能战。
作为奥林匹斯的战争女神,她有无数种杀死这尊残躯的战术。
但,不值得。
雅典娜的目光投向奥林匹斯山的方向,冷意在眼底蔓延。
老不死的生性多疑。此刻奥林匹斯正处于严苛的封闭状态,严令任何神灵不得以真身下界干预凡俗。若她今天带头破坏规矩,亲自下场搏杀泰坦,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更何况,赫拉克勒斯背后的神明们...
此刻恐怕正躲在暗处,等她露出破绽。
“你看到了。”
雅典娜的嘴唇微动,神力裹挟着声带的震颤,无视了狂风与距离,直接在正在下坠的奎托斯耳边炸开。
“它醒了。”
女神的声音去掉了高高在上的咏叹调,剥离了荣光与宿命的糖衣,只剩下冷冰冰的现实。
“接受我的力量。成为我的代行者。我会赐予你斩碎山岳的神威。”
雅典娜看着向着深渊坠落的渺小灰点,语气森然。
“不然,不仅是你。珀利翁山方圆百里内的所有凡人,他们刚开垦的农田,他们修建的城邦,都将成为这怪物脚下碾碎的尘埃。”
她在等这个凡人屈服。
在面对绝对的毁灭与无力的绝望时,凡人总是会抓住神明递出的缰绳。
没有回应。
上升气流中,灰白色的身躯犹如一块死沉的铅块,甚至没有在半空中停顿哪怕半秒,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云端,笔直地砸进了漫天红云覆盖的阴影里。
“……”
雅典娜握着银枪的手指微微收紧,瞳孔迸射出代表怒意的白光。
……
深渊底部。
克利奥斯的动作其实是很缓慢的。
这不是因为虚弱。
而是当一个物体的体积达到城邦级别时,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出现显著的利与弊。
它抬起一只手骨,需要整整半分钟。
而当那只手骨落下,砸在断裂的山脊上时,便是一场地地道道的大地震。
它不需要快。
它只需要维持这种宛若睡梦般的地质运动,就足以将周遭的一切夷为平地。
奎托斯双脚砸在深渊内侧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岩石龟裂,他单膝跪地,卸去了下坠的惯性。
缓缓站起身,他抬起头。
眼前没有泰坦的全貌,只有一道直通云霄的肉墙。
泰坦之躯散发的威压更是化作风暴。
奎托斯向前迈出一步,便觉肩膀上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越往前走,异象便越发明显。
“喀啦。”
脱落的岩块将是贴着地面,缓缓地向着泰坦躯干的方向横向滑动。
这具泰坦的质量太大了。
大到它的身躯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重力场,正在将周围的一切物体强行吸扯过去。
奎托斯的目光越过碎石,向上攀升。
他无法从正面击溃一座山。
但他记得,在那片幽蓝色的地下海中,这具残躯的心脏,仍在跳动。
要毁掉一座山,就去挖断它的根。
要杀死一个巨人,就去捅穿它的心脏。
务实一点。
他怎么可能去和一座山脉掰手腕呢?
奎托斯纵身一跃,借助泰坦自身的引力,落在根倾斜的锁链上,接着便踩着满是铜锈的锁链,逆着重力场,一路向上狂奔。
千米距离,转瞬即至。
前方就是泰坦死灰色的表皮。
奎托斯拔出腰间的伐木斧,腰部发力,灰白色的肌肉高高隆起,轮圆了胳膊,将被克洛诺之戒淬炼过的斧刃狠狠劈向这面灰墙。
“铛——!”
一声爆鸣。
强烈的反震力顺着斧柄传回,震得奎托斯虎口发麻,险些脱手。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历经千万年风霜的泰坦表皮,面对伐木斧这势大力沉的一击,仅仅在那死灰色的角质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刮痕。
连表皮都没能砍透。
奎托斯眉头微皱。
“咔哒。”
伐木斧被利落地挂回后腰。
下一秒。
“刺啦——!”
两团暗红色的业火在深渊中骤然亮起。
混沌之刃出鞘。
奎托斯双手反握刀柄,眼神冷冽。
“喝!”
两柄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短刃,凿向其皮肤。
这一次,伴随着阵阵嗤嗤声,混沌之刃刃口附着的暗红业火,在接触到远古泰坦角质层的瞬间,神罚之火燃烧,强行熔化了比岩石更硬的死肉。
刀刃稳稳刺入泰坦的血肉之中,深深嵌入,化作最牢固的固定锚。
奎托斯双手紧握铁链,双臂发力,灰白色的身躯腾空而起,将双脚稳稳踩在泰坦的躯干上。
接着更是抽出左手短刃,向更高处刺去。
刺入,熔化,拔出,再刺入。
在这尊足以让众神畏惧的远古神灾面前,凡人挥舞着神造的刑具,开始了这场属于泥泞之子的野蛮攀登。
.........
克利奥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