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后。
斯巴达城南的焦土被翻出了新泥。
第一季的收成便打碎了长老院的预估。
谷仓被填满,上缴城邦的三成军粮提前入库,剩下的麦子甚至足够让这片土地上的黑劳士们熬过两个冬天。
收成在所有人的预期之外。
一捆一捆的麦秆被割下来,码在田埂旁,叠成了比石墙还高的长垛。
毕竟按惯例,冬天之前能攒够一个月的口粮就算万幸。
可实际数字摆出来,足够吃到来年开春。
斯巴达甚至不需要冬日远征。
于是斯巴达迎来了秋收祭。
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毕竟斯巴达没有秋收祭,千年来,斯巴达的传统不过就是杀、练、杀。
庆祝胜利有宴会。
哀悼阵亡有葬礼。
这座永远散发着铁锈与血腥味的城邦,历史上从未有过单纯为农作物庆祝的传统。
斯巴达人吃饭得叫补给。
但这规矩被奎托斯打破了。
“故乡的规矩,丰收必须有祭典。”他向延达柔斯提议时,“让所有人大吃一顿。”
斯巴达王本能地想拒绝这种软弱的农民习俗。
可他看了看眼前一拳能打死巨人的半神...
延达柔斯选择咽下反驳话。
“你确定?”他问。
“确定。”
“...那得有酒。”
“嗯。”
不过延达柔斯王也并没有马上答应,可但当他收到了赫拉克勒斯来信之后...
那个男人表达了类似的期望...
“吾友,秋天就该大吃大喝,这是天经地义”。
于是斯巴达王释然了。
赫拉克勒斯的面子在希腊通行无阻。
于是城南的广场上搭起了篝火架。
斯巴达人这辈子大概就这一晚不用拿刀叉以外的铁器吃饭。
铁锅架在炭火上,肉被切成拳头大的块扔进去,油脂的香味顺着夜风漫过半个城区。
有人抬出了酒坛,有人在空地上铺了兽皮。
而在人群的正中央。
奎托斯站在台上。
克利奥斯之甲裹着他的身体,漆黑的甲面在火光中泛出一层冷光。
远古泰坦的神力残留在甲片的纹理里,不时有细碎的银线从接缝处流淌而过,似是地壳深处缓慢蠕动的岩浆...
他站在那堆成山丘的麦穗旁边。
麦穗的金和铠甲的黑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界线...
腰以上是战神,腰以下是农夫。
两只靴子踩在谷堆边缘的散落麦粒上,碾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左右两侧是穿着华丽礼甲的斯巴达贵族。
铜盔上的翎羽、胸甲上的家族铭文、腰带上坠着的金链。
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地就会从他们身上滑开,然后钉在中间灰白色皮肤的巨人身上...
他仿佛才是这群人里真正的王。
.........
石柱的阴影里。
丽珊德拉站在广场边缘。
脚下是碎石地面。
她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染色的粗麻布裙,混在几个端送酒水的流民中间,在斯巴达的社会序列中,这个位置大概夹在家畜和工具之间。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这正好。
她目光越过人群,越过篝火,越过晃动的酒碗,落在台上灰白色的身影上面。
那个男人平日里冷硬无比...
可此刻常年紧绷的脸上,却罕见地透出了丝兴奋与自豪。
他在为麦子骄傲。
雅典娜无法理解。
拥有那种能将奥林匹斯诸神视为蝼蚁的父亲,为何会对地里长出来的草籽产生如此纯粹的喜悦?
帕拉斯·雅典娜当然知道历史,脑海中自然翻滚着奥林匹斯最深层的秘辛、。
在他们这批神明统治星空之前,世界曾经历过一次毁灭。
传说中...
无上的存在用意志构筑了最初的世界...
阿斯加德,乌格朗德。
作为第一世界。
然后约莫三十亿年过去了。
神界的生命获得神性。
它们超越了血肉,超越了时间,掌握魔法与宇宙本源的秩序...
文明的黄金时代,科技与神术合一的纪元。
那便是第二世界。
古神。
真正的古神。
她的老师们、她的对手们、她的同类们所有加在一起...
不过是古神遗骸里进化出来的蛆虫。
古神掌握着宇宙的本源能量,科技与魔法达到巅峰。
直到第二世界终结。
诸神黄昏。
古神之间的冲突将整个神界碾碎。
星辰陨落,维度坍塌。
废墟飘散在虚空之中。
然后她们这批神才从废墟的裂缝里爬了出来。
宙斯在古神的颅骨上建立了奥林匹斯。
阿瑞斯从古神的肋骨中铸造了他的第一把战刃。
而她,雅典娜...
从古神干涸的眼眶中汲取了智慧。
全是二手货。
全是遗产。
所以当她第一次在天堂岛的崖壁上看到那个男人...
六翼在天空展开的那一刻...
那股压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存在。
宙斯的雷霆在它面前不比一只萤火虫明亮多少。
混沌之刃。
锁在奎托斯双臂上的链刃。
她趁着男人不在的时候仔细研究过...
灵魂灼烧,神力吸取,因果焚毁。
接触到的一切都被还原为最初的虚无,将其化为最纯粹的神力壮大持有者自身。
天生就是为了杀神而存在的...
这种级别的造物,赫菲斯托斯倾尽一生也打不出来。
唯一的解释是...
它来自第二世界。
古神的遗产。
真正的遗产...
不是他们那样从尸体上捡来的边角料...
而是古神亲手锻造、亲手交付的造物。
那个钓着鱼、种着地、随随便便一刀就把她劈成两半的男人。
是诸神黄昏的幸存者。
是第二世界残存的火种。
不然她想不通为什么一个足以碾碎奥林匹斯的存在,会心甘情愿地蹲在一片高原上种玉米。
而奎托斯,这个古神留下的半神子嗣。
他也是真的只想种地。
这种程度的超脱,让雅典娜无处落子。
最初苏醒来后,她的计划很简单。
诱导奎托斯。
利用他的信任,让他成为杀死宙斯的先锋,古神之子的力量足以打穿奥林匹斯,更别说他的父亲只要出手一次,宙斯就是一堆冒烟的焦炭。
可现在全废了...
古神据说会被世界本身死死限制,据说他们这些存在的本身一举一动都会在一个名为监视者的强大存在与名为怒火的伟大存在的注视下。
那个种玉米的老登就算想帮他儿子,估计也动不了。
毕竟看这全程放养的状态,雅典娜就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估计不深。
该死...
既然第二世界的残余已经少到用不了几下了...
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到台上的奎托斯。
古神之子。
就算父亲被锁住,儿子身上流的血不会被锁。
混沌之刃只是其中之一。
这个男人的身体里还沉睡着多少来自第二世界的遗产?
如果引导得当...
“呜———!”
号角声刺穿了夜空,打断了女人的思绪。
.........
秋收祭的高潮来了。
延达柔斯从王座上站起来,他手里端着一只铜碗走向奎托斯。
斯巴达的惯例里,国王只向三种人敬酒...
战功卓著的将领、归来的英雄、以及即将出征赴死的战士。
没有哪一条适用于一个种地的。
可延达柔斯把铜碗举到了奎托斯面前。
“感谢你,吾友。”延达柔斯大笑,“今年的丰收。”
奎托斯低头看着那碗酒。
“掺了什么?”他问。
“血。”延达柔斯答得坦然,“斯巴达勇士饮血以壮行色。”
“传了大概八百年的规矩。”
奎托斯端起碗。
其实他不擅长喝酒。
高原农庄不酿酒。
他们喝蜂蜜水,喝井水,偶尔在夏天挤羊奶。
酒这种东西,他成年之后才在荷马与赫拉克勒斯的带领下第一次接触...
辣、涩、烫。
然后是一股甜。
铁血的甜。
“好!”
广场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有人给奎托斯递来了第二碗。
.........
直至到了第不知道多少碗...
奎托斯开始多动了。
先是拉住了正在啃猪蹄的老兵尼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