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提醒你,你城东那块地的排水沟挖的很烂。”奎托斯的语速略微加快,“雨季一来,沟底积水会把根泡烂。要重新挖。”
尼科斯嘴里塞着半块猪蹄,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另外,你堆肥的方式我看不爽很久了。”
“嗯?”
“牛粪和草灰的比例是三比一!”
“......”
尼科斯嘴角抽抽。
他虽然是斯巴达老兵,可自从被奎托斯安排去管理城南的黑劳士之后,大半辈子端长矛的手现在天天握着锄柄。
“讲点道理,奎托斯。”
“我一直在讲道理。”奎托斯微微皱眉,“还有事实。”
然后他拉住了路过的格拉科斯。
“格拉科斯。”
“嗯。”
“我早就想说了,你的剑保养得不好。”
斯巴达名将放下酒碗,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灰色巨人。
“...你说什么?”
“你的剑刃上有三处微裂。是研磨角度的问题。应该用四十五度倾斜磨石,不是直角。”
格拉科斯:......
“奎托斯。”
“嗯。”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只有醉鬼才会说自己没喝多。
格拉科斯无奈地笑笑,端起自己的酒碗,转身就走。
可走出几步之后...
左右看了看,发现无人在意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没忍住把腰间的佩剑抽出来。
拇指抹过剑刃。
触到了第一道裂纹。
“还真有?!”
.........
篝火在广场中央烧得正旺。
火星子飘上夜空,和星星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地上的。
奎托斯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
四周是避之不及的贵族们。
毕竟没人会想被一个一拳能打死一头巨人的半神盯上。
眼睛扫过广场边缘,扫过石柱的阴影、兽皮地毯上醉倒的士兵、以及篝火映照不到的黑暗角落。
奎托斯停住。
石柱下,麻布裙。
女人端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稀粥,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奎托斯走过去停在她面前。
“你今天没干活。”
丽珊德拉抬头,篝火落在她灰蓝色的瞳孔里。
“今天是节日。”她答。
“节日也要吃饭。”
“我吃了。”
她指了指碗里的粥。
奎托斯低头看了一眼碗。
粥面上只有两个浅浅的勺痕。
他把目光收回来。
“吃饭就要种地。种地才有饭吃。”奎托斯的呼吸带着炽热的酒气,“节日不种地,明天的饭哪来?”
雅典娜强行压下嘴角的冷笑,用丽珊德拉的温顺语气回答...
“...你醉了。”
“我没醉。”
“你已经跟三个人讲了怎么种地,两个人讲了怎么磨剑,还有一个人被你教育了堆肥的配比。”
“那是事实。”
“平常你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
奎托斯沉默。
似乎在反驳和坐下之间做了一次短暂的权衡。
然后他走到旁边的石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克利奥斯之甲和石台的边缘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
丽珊德拉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篝火的光从正面打过来。
热浪把她的碎发吹起来。
夜风裹着麦田的气味从城南吹过来,经过广场上的肉香和酒味,到达两人的位置时已经被稀释得很淡了......
只剩下干净的麦香...
他们坐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唱走调的斯巴达战歌。
一只野猫从石柱后面窜出来,叼着一根骨头消失在黑暗里。
奎托斯陡然抬起手,捂住了额头。
“......丽珊德拉...我头有点沉。”
丽珊德拉侧头看他。
“回去?”
“回去吧。”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转身就走。
雅典娜跟在后面。
在脱离了火光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白芒。
神圣的视野穿透了夜色。
在奎托斯宽阔的背影上,一层犹如活物般的血气正在游走。
试图钻入他的脑髓。
阿瑞斯......
雅典娜微微皱眉,但还是默不作声地跟上。
两人走在秋夜的月光下。
土路两旁,收割后的麦茬在夜风里发出沙沙声。
.........
石屋。
黑暗。
干草床铺在发出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后...
终于归于沉寂。
汗水被从窗户进来的风散去...
女人平躺在草铺上,双眼睁着,望着漆黑的屋顶。
奎托斯侧躺在旁边,呼吸沉重,似乎已经陷入了深眠。
雅典娜正在思考。
酒水里有毒。
阿瑞斯似乎通过了斯巴达的祭司,将狂暴之血混入了酒中。
这种毒素会在多次饮酒之后,缓慢侵蚀饮酒者的理智,最终在某一个刺激点爆发,让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如果没有她在的话,大概四五次秋收之后,奎托斯就会被腐蚀了心智。
这很不可思议...
因为对于阿瑞斯这种急于求成的家伙来说,他居然打算花这么长的事件去谋划一个凡人,让他...
发狂?
为什么?
为了杀她?
不可能。
雅典娜立刻否定了这个推论。
她神格残缺,气息被凡人的肉体掩盖。
阿瑞斯那个蠢货根本没有权限穿透这种伪装。
在奥林匹斯,只有宙斯拥有俯瞰全局的全视之眼。
神明想要干涉下界或者透视下界...
必须亲自降临,或者通过神谕命令祭司。
那么既然阿瑞斯不知道她在这里...
想来他的目标就只有奎托斯。
他想用狂暴之血洗掉这个半神身上所有的农夫属性,逼他杀光身边的人,斩断一切羁绊,彻底沦为他的走狗?
蠢不可及,却极其有效。
甚至让她又一次品尝了神明生涯中最大的耻辱滋味...
不对!这和雅典娜没关系,是丽珊德拉干的。
她心中松了口气。
但还是暗自蹙眉,不管怎么说,这样都不是长久之计...
日后只要一有这样的活动,那么阿瑞斯的血毒就会不断叠加,她的神力供不起这种频率的消耗...
必须离开...
趁着夜色,离开斯巴达!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无声无息地起身。
“丽珊德拉。”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
女神的心脏猛地一滞。
银色的神血在血管里加速流动。
“……嗯?”
“你不是普通人。”
奎托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雅典娜悄然扣住了身下的干草。
他知道了?
他知道多少?
感受到刚才神力的流转了?
发现她不是普通的奴隶了?应该立刻撤退?还是先发制人击晕他?她残存的神力还能支撑一次精...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奎托斯翻了个身,望着同样的黑暗,“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
随时准备引爆的神力,在女神指尖停住。
“但我父亲说过。”
奎托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寻找某个男人蹲在田埂上说出这些话时的语气。
“不要太想念过去,因它会给你带来悲伤。”
“不要太思考未来,因它会带给你恐惧。”
“用微笑活在当下,它会带来喜乐。”
活在当下。
这是她这些年来听过最扯淡的话...
可...
她偏过头,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男人的侧脸。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
“嗯。”
她轻声应答,松开了手下的干草。
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
总之...
这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