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托斯站在原地。
他手里的那块石头不见了。
不仅是石头。
两米半的魔熊,此刻正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他脚下。
巨大的躯体还在无意识的抽抽。
它的头颅变了形。
确切地说,它的左侧头骨,彻底塌陷了下去。
不是被石头砸的。
灰色的石头早在第一击接触熊骨的刹那,就碎成了粉末。
后面的所有攻击,全是肉搏。
硬碰硬。
右拳上沾满了白色的骨渣和红白相间的浆液。指关节处的皮肤破损,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但奎托斯感觉不到疼。
他呆愣在原地。
视线下移。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在魔熊扑倒的一瞬,熊掌刮中了他的小臂。
骨头没断。
但恐怖的撕扯力,将他左臂外侧的皮肉,硬生生掀开了一大块。
伤口深可见骨。
鲜血顺着他灰白色的皮肤,连成一条刺目的红线。
“滴答。”
“滴答。”
奎托斯盯着地上的血迹。
他这具身体,自出生以来,从未流过这么多的血。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流淌的液体。
红色的。温热的。
他抬起皮肉翻卷的左臂。
赤红色的眼睛里,光芒开始闪烁。
不痛。
一点也不痛。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正顺着那条血线,逆流而上。
就像是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场暴雨。基因锁似是都在这几滴鲜血的浇灌下,发出了崩裂的脆响。
血的气味,顺着林间阴冷的风,迅速向外扩散。
“嗷呜——”
森林深处。
凄厉的狼嚎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嚎叫在密林中编织。
奎托斯站在熊的尸体旁。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稚嫩、苍白、沾满泥土与熊血的脸上。
肌肉抽动。
嘴角一点点向上咧开。
居然就这么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个笑。
......
七具狼尸。
这不能称之为尸体,用肉块拼接的屠宰场废料更为贴切。喉管被生生扯断,脊椎被折叠,温热的内脏洒满了发黑的腐叶。
奎托斯站在这堆废料的正中央。
浑身上下,没有哪怕半寸干净的皮肤。
灰白色的底色被刺目的腥红彻底覆盖。
属于他自己的血,与野狼的血在体表混合、交融,顺着下颌线滴答砸落。
胸腔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从鼻腔里喷出滚烫的白雾。
赤红色的眼眸里,理智的余烬已然熄灭,狂暴正在挣脱枷锁,滑向彻底失控的深渊。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赤色纹路。
怒火具象化为沸腾的岩浆,在缺乏脂肪包裹的皮下游走。从左侧胸膛的起搏点开始,顺着粗壮的血管走向,一路向上攀爬,烙印过肩颈,最终扒住布满血污的面颊。
高热蒸发了体表的血液,腾起阵阵血红色的蒸汽。
他仰起头颅。
喉咙深处,爆发出了一声嘶吼。
“吼——!!!”
三岁孩童的胸腔里竟炸出了一记战吼!
声波向外呈环形平推。
十米之内,所有红杉树的枝叶在接触声波的刹那尽数剥离,化作漫天碎屑。脚底坚实的黑泥,在巨力的压迫下,直接崩裂出密密麻麻的蛛网状地缝。
狂暴的战吼,浓稠的鲜血,外加属于半神的暴戾神力。
这三者在这片古老且充满禁忌的土地上交汇,硬生生在维度的障壁上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豁口。
泥土深处开始向外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
黑液违背常理地向上汇聚。
一只手从黑泥中探出。
接着是第二只。
一头真正的地狱恶魔,顺着这道被神血滋养出的裂缝,从塔尔塔罗斯的边缘爬进了现世。
它的体型比半年前在远古森林外围追杀希波吕忒的那头还要庞大、古老。
没有皮囊,黑色的粗大骨骼外,直接挂着暗红色的筋肉与筋膜。每一块肌肉在呼吸间都在渗出恶臭的黏液。
它的颈椎上,顶着颗扭曲变形的公羊骷髅。两根螺旋状的羊角上,缠绕着锈迹斑斑、沾满碎肉的粗大铁链。
空洞的眼窝里,更是有两团幽绿色的魂火骤然亮起。
它盯住了站在血泊中的奎托斯。
羊角低垂,准备发起冲锋。
奎托斯同样看着它。
面对这头地狱梦魇,三岁的家伙没任何退却的意思。
皮下的岩浆纹路亮到刺目。
他大吼一声,踩碎了脚下的泥块,迎着庞大的公羊骷髅,悍然发起反冲锋。
三米。两米。一米。
可就在挂着碎肉的稚嫩拳头,即将对上恶魔坚不可摧的头骨刹那——
一只手从侧方凭空探出。
一把攥住奎托斯的后衣领。
向后一扯,随手一甩。
动作随意。
奎托斯便在半空中毫无反抗之力地划出一道抛物线,砸进后方的灌木丛中。
取而代之站在恶魔面前的,是穿着粗布衬衫的农夫。
男人平平无奇地抬起右臂,五指收拢。
出拳。
“轰——!”
拳峰撞上公羊骷髅的眉心。
整具庞大的躯体软泥般塌陷,随后在拳风的余波中,化作漫天黑色的飞灰,洋洋洒洒地溶入森林的暗影。
洛克收回拳头。
他没多看飞灰一眼。
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灌木丛里重新爬起来的幼童身上。
奎托斯站稳了脚跟。
被打断杀戮的狂怒,让他体表的红色纹路烧得更加猩红。
喉咙里的战吼已经退化成了毫无理智的野兽嘶吼。
他压低重心,双脚在泥地里刨出深坑,竟然调转矛头,准备朝着洛克发起冲锋。
农夫没有动。
他只是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狼尸残骸,一步一步,朝着奎托斯走去。
脚步声很轻。
但在奎托斯的感官里,这轻微的足音,却比雷暴还要震耳欲聋。
他看着那个男人走来。
每靠近一步,周遭的空气就粘稠一分。
森林里的光线似乎被某种恐怖的质量体强行扭曲、吞噬。
走来的不再是一个农夫。
在幼崽的视界里,男人的躯壳正在瓦解。
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撑开。
六扇燃烧着毁灭气息的魔翼,生生切断了苍穹。暗金色的鳞片覆盖着犹如魔神般的伟岸躯体。
而最让奎托斯感到惊骇的,是魔神虚影体表流淌的纹路。
同样是岩浆般的赤红,同样在皮下翻涌。
但如果说奎托斯身上的红纹是失控的野火,那洛克虚影上的纹路,便是足以蒸干四大洋、熔穿地核的灭世熔炉!
比他更劲,比他更霸,比他更强!
绝对的碾压!
死亡的阴影掐住了奎托斯的喉咙。
源自斯巴达的怒火,在泰坦之怒面前,脆如风中火星,顷刻熄灭。
皮下的岩浆纹路迅速黯淡。
赤红色的眼瞳里,只剩恐惧。
他双腿发软,膝盖砸进泥里。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从未吐出过半个音节的嘴唇,终于颤抖着张开。
“父...父亲...”
话音落下,这具承受了超载精神负荷的幼小躯体彻底宕机。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当然不会砸在泥里。洛克伸出手,宽大的手掌托住了幼童沾满血污的后背,顺势将他揽进怀里。
虚影消散。
森林重新恢复了暗淡的光照。
男人低头,看着怀里失去意识、体温逐渐回落的小家伙。
“……”
为了活命...
居然才肯喊出一声父亲么?
洛克有些无奈,胸腔里原本翻涌着想抽出七匹狼的怒火,在此刻只剩忍俊不禁。
他摇了摇头,单手扛起奎托斯。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
一道纯白的身影撕开灌木丛,冲进了这片血腥的屠场。
希波吕忒骑着被洛克戏称为“叛徒”的飞马,堪堪勒住缰绳。
女王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
入目所及。
人间炼狱。
最终,视线定格在穿着粗布衬衫的农夫,以及其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双目紧闭的三岁孩童。
希波吕忒的脸色变了。
她是亚马逊的女王,是从远古神话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顶级战士。她见过比这残忍十倍的战场,见过血肉磨坊般的绞杀。
这满地的残骸,在她的战争履历里根本排不上号。
可一种更复杂、甚至让她的大脑短暂空白的情绪——
震惊。
这种震惊不来源于暴力本身,而是来源于施暴者的身份。
哪怕现场有恶魔的残渣,她也能清晰地分辨出战场的痕迹。棕熊头骨上的凹陷尺寸,那些野狼喉管上的撕裂创口,无一例外,全都契合着洛克怀里那个幼童的双拳。
一个三岁的孩子。
用最原始的肉搏,制造了这场屠杀。
洛克抬起头。
灰蓝色的眼眸隔着满地的血腥,静静地看着马背上的希波吕忒。
“你觉得,这是英雄吗?”他开口。
“你之前说他长大了,肯定会成为名留青史的大英雄。”洛克摇摇头,“英雄可不会享受杀戮。”
“他刚才在笑。当他把那头熊砸得脑浆迸裂,当他看到自己流血的时候,他兴奋得发抖。”
希波吕忒坐在马背上,说不出话来。
微风卷过林间。
刺鼻的血腥味被吹散了些许,远方农庄里飘来的、淡淡的橄榄花香气,勉强挤进了这片死亡之地。
洛克没有等她回答。
他转过身,抱着奎托斯,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朝着森林外走去。
经过飞马身侧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是个种地的。”
“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脑子里只有杀戮与暴怒、为了复仇可以把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怪物——”
男人的话音停在这里。
没有后续。他抱着沉睡的孩子,拨开灌木,走向阳光暴晒的农场。
希波吕忒依旧停留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宽厚背影。
她听懂了。
被农夫硬生生咽回肚子里的、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比任何神明的诅咒都要沉重。
“就是我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