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
弗伯斯收敛了周身的神性。
这位高高在上的恐惧之神,脸上挤出友善的笑容,踏过一地腥臭的恶魔残尸,走向奎托斯。
奎托斯无视这个靠近的陌生人。
他走向一棵被风雪压断的松树,举起刚饮过魔血的伐木斧,手起斧落,砍下粗壮的枝干。
弗伯斯停在半步之外。
他看着少年灰白皮肉下贲张的肌肉群,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他夸赞山顶那座隐约可见的农庄规模宏大,夸赞奎托斯劈砍时的爆发力。
这位战神的巡游使者甚至弯下腰,伸出那双惯握神兵的手,从雪地里捡起几根粗糙刺手的松木,替奎托斯码放整齐。
“你的体魄远超凡俗。”弗伯斯将木柴堆好,琥珀色的眼眸盯着少年,“这是神赐的天赋。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直在芸芸众生中寻找像你这般强悍的勇士。”
奎托斯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头,赤红色的视线在弗伯斯脸上刮过。
“我的力量,是我父亲给的。”
少年语调生硬。
他脑海里浮现出洛克在烈日下徒手开山、在泥地里指导他发力的场景。
父亲说过。
这才是力量的源头。
与虚无缥缈的神明毫无瓜葛。
弗伯斯没动怒。
面对凡人的无知,神明向来宽容。
他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继续抛出筹码,询问奎托斯是否渴望建功立业,是否想将这份天赋兑换成实质的权力。
奎托斯毫无反应。
他转回身,斧刃再次扬起。
灰黑色的金属在冬日寡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切入木纹。
木屑飞溅。
弗伯斯并不气馁。
他开始描绘一幅更为宏大的图景。
他谈论战争的艺术,谈论被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史诗,谈论英雄的荣耀。
“英雄?”
奎托斯劈柴的动作顿住。
斧刃卡在木桩里。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
“是的,英雄。”
弗伯斯捕捉到细微的停顿,他跨前一步,声音压低,“只要你点头。”
“战神阿瑞斯愿意收你为座下第一勇士。你将斩杀世间最可怖的怪物,获得神明的亲自赐福、享受不朽的荣耀、以及……”
弗伯斯勾起嘴角。
他没有继续往下罗列金钱与美色的俗套。
“如果想成为英雄。”他退后半步,让出道路,“就跟我走吧。这段时间,我会在山脚下的村庄等你。”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奎托斯盯着卡在木头里的斧刃,沉默。
他拔出斧头,插回腰间。
接着他弯下腰,用粗麻绳将劈好的柴薪死死捆牢,双臂发力,将沉重的木柴连同那两袋换来的粗盐,一并扛上肩头。
脚下的积雪被惊人的重量压出深坑。
少年转过身,迎着风雪向山顶的农庄走去。
弗伯斯立在雪地中,双手负于身后。
他看着宽阔的灰白背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交错的林线深处。
虚伪的友善从恐惧之神脸上层层剥落。
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弗伯斯抬头,视线锁定高原的尽头。
谁能料到。
受众神赐福、统御亚马逊女战士的无瑕女王,在奥林匹斯神殿中以高洁著称的希波吕忒。
居然频繁避开耳目,独自潜入这片荒凉的高原。
甚至,屈尊降贵,与一个在泥地里刨食的粗鄙男性农夫有染。
若非他前些时日追踪一头越界的魔兽,偶然路过这片林区,暗中蛰伏观察了数日。
高坐云端的诸神,至今仍全然不知这场堪称亵渎的丑闻。
不过,此刻的奥林匹斯,倒也无暇顾及一个亚马逊女王的私生活,更顾不上她私自生养的血脉。
一场巨大的恐慌正笼罩在众神头顶。
神王宙斯在数月前的雷霆深眠中,窥见了一角毁灭的未来。
德尔斐的神谕吐出满地鲜血,拼凑出神王的梦境:
一头从虚无中爬出的凶兽,将带来真正的诸神黄昏。它会咬碎神殿的立柱,将奥林匹斯的荣光拖入永夜。唯有诞生于神性与泥土交汇之处、未受神殿规矩束缚的狂怒勇士。方能以凡兵斩断凶兽的咽喉。
预言一出,神界哗然。
从太阳神阿波罗到智慧女神雅典娜,所有主神都在暗中发力,翻找人间,试图抢先揪出那个符合条件的勇士。谁能掌握这把救世的利刃,谁就能在即将到来的动荡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阿瑞斯自然也不例外。
而此刻弗伯斯找到的灰白色少年,更是契合了神谕的条件。
女王的私生子。
拥有神明血脉,却长于泥泞的农庄,不受奥林匹斯教条的管束。
最重要的是,他感受到其潜藏在骨血里、足以将一切活物撕成碎片的狂怒。
弗伯斯垂下视线,看着地上的恶魔残骸。
为了测试这件兵器的成色,他不惜耗费神力,强行在这片山域凿开了一道极细的塔尔塔罗斯裂缝,将这群饥饿的恶魔驱赶至村落。
结果堪称完美。
弗伯斯转身,走向山脚。
他不急。
英雄,这个头衔似乎对这个拥有力量却困于泥沼的少年而言,是美酒。
他只需要在山下安静等待,等待幼狮自己咬碎牢笼,循着血腥味找过来。
顺着蜿蜒的山道向下走去。
弗伯斯暗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翻飞,猎猎作响。他没有动用神力飞行,反而耐心地用包裹着青铜胫甲的双足,一步步丈量着这片偏僻的高原土壤。
他心情极佳。
狂风如刀,却连他发丝的边缘都无法触及。
神性的力场自动排开风雪,将严寒隔绝在外。
这位执掌战争阴影的恐惧之神,嘴角挑起一抹愉悦。
太蠢了。
奥林匹斯山上那群端坐在白玉王座里的亲戚们,实在蠢得令人发笑。
他又一次回望隐没在风雪高处的农庄。
虽然受诸神赐福的净土,亚马逊一族的最高统帅,被视作纯洁与力量化身的希波吕忒女王,竟在这片连神庙都不建的荒山野岭,与一个低贱的凡人农夫苟合。
这是桩足以钉在奥林匹斯圣火柱上的丑闻。
但弗伯斯丝毫不打算揭发。
揭发能换来什么?赫拉的几句称赞?还是剥夺希波吕忒的王权?
毫无价值。
他要的,是在泥巴里打滚、连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的灰白少年。
弗伯斯踩碎脚下的冰层。
他迎着风雪,暗金色的神力在舌尖跳跃,用古老的神语,低声吟诵起悬在诸神头顶的绝命谶言:
“穹顶的白玉柱泣出猩红的泪滴,雷霆的主宰坠入无可逃避的梦魇。金色的权杖在至高王座上剥落锈迹,命运的纺线缠上死亡锁链。”
“被期许两次降生的狂欢之主,紫色的葡萄藤在无明业火中干瘪。神酒倾倒,化作浸透焦土的剧毒,继任者的王冠碎裂于狂妄的暗夜。”
“深渊底部张开饥饿的巨口,凶兽披挂着灰蹚过冥河。它撕裂星辰,踏碎所有神圣的居所。”
“圣火在暴戾中熄灭,直到星辰坠落,日月失去往昔的尊严。”
“直至泥土与神血孕育的狂怒破开铁围。不戴神冠、不守教条的泥泞之子苏醒。他游离于神殿之外,于荒野中汲取光辉,带着凡俗的兵刃逆流踏入诸神的法庭。”
“唯有这未被圣火盲目的无名勇士,方能刺穿凶兽咽喉,扼杀灾厄的源头。去荒野中寻觅这把救世的带血利齿,神明将赐予他荣光,换取诸神的永寿。”
弗伯斯放声大笑。
智慧女神雅典娜派出无数使者在各大城邦的王室中寻找救星。太阳神阿波罗用神光扫荡着每一座宏伟的角斗场。
只有他,战争与爱神之子。
耗费神力撕开塔尔塔罗斯的裂隙,放出恶魔,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荒山野岭,提前找到了这把救世的刀。
只要将这把刀收入阿瑞斯麾下,借他之手斩杀苍白凶兽。父亲阿瑞斯必将取代宙斯,成为新一任的神王。
至于那少年如果不识好歹。
弗伯斯瞥了眼农庄,冷笑一声。
战争的怒火向来不留情面。
收敛笑意,恐惧之神正准备继续下山。
可...
这一次脚步刚迈出半寸。
动作生硬卡在雪地之中。
风停了。
弗伯斯瞳孔收紧。
身为执掌战争阴影的恐惧之神,阿瑞斯与阿芙罗狄忒的纯正血脉。
他竟控制不住双臂的痉挛,抬起双手,按上青铜甲胄下的心口。
“咚。”“咚。”“咚。”
这是什么感觉?
神心在告诉他...
逃!逃得越远越好!
“荒谬……”
弗伯斯咬碎了牙齿,金色的神血顺着嘴角溢出。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神格,试图驱散这股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