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城最喧嚣的酒馆。
劣质麦酒的泡沫溢出脏兮兮的橡木杯。
吟游诗人拨动着发霉的里拉琴,站在木桌上唾沫横飞。
“听着!就在那个红月之夜!灰白英雄背负着太阳的威光,背生烈焰之翼!”
酒客们敲打着木桌,高声叫好。
“他手中的双刃劈开了冥界的门扉!那一击的璀璨,连高居奥林匹斯的众神都捂住了双眼!五千头远古恶魔在他脚下哀鸣化灰,他踏着魔神的尸骸,为凡人降下了永恒的圣光!”
.........
山谷废墟。
神火褪去。
天际线被黄昏碾成一抹猩红。
碎石堆底传出石块摩擦的闷响。
奎托斯仰面躺在凹坑里,胸膛剧烈起伏。
混沌之刃的锁链咬进他的双臂,刀刃半插在身侧的焦土中,刀柄仍在细微地打着颤。
他单手撑地,手背青筋暴起。
关节发出脆响,灰烬从他宽阔的背肌上簌簌滑落。
他站直了身体。
十步之外,他的父亲站在余烬中。深蓝色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微张。
奎托斯偏过头。
他抬脚跨过一根烧焦的横梁,径直向前走去。
两人的肩膀在暮色中交错,擦过彼此带起的灼热。奎托斯没停顿,连余光都没有倾斜半分。
他在断壁前站定,探出满是血污的左手,抓住凡人男孩的衣领,一把将其从碎石与死灰中拎离地面。
男孩的双手依旧箍着那块破损的泥板。眼眶里渗出浑浊的血水,直视过神明真容的双目,只剩下两口灰白色的枯井。
盲眼男孩喉结滚动,脸颊朝向奎托斯呼吸传来的方位。
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词。
“……英雄。”
奎托斯顿了顿。
他将男孩夹在腋下,双手拖起沉重的锁链。踩着满地狼藉,朝山谷的出口大步走去。
洛克站在原处。
暮色漫上山脊。
看着宽肩窄腰、遍布暗红战纹与烫伤的背影越走越远。
一点点融入夜色,直至彻底沉没。
……
深夜。
山区密林。
天然岩洞挡住了肆虐的山风。
奎托斯折断枯枝,屈指在混沌之刃的锋刃上重重一弹。火星飞溅,引燃那干燥苔藓。
男孩缩在火堆对面,泥板搁在膝盖上。他手指顺着泥土表面的沟壑反复抠挖,摸索着白天刻下的粗糙线条。
“呼——!”
火焰拔高,驱散了洞底的潮湿腥气。
“刚才那个……”
男孩向热源靠了靠,声音有些飘忽,“从天上下来的,那是神吗?”
奎托斯抓起一根粗木,徒手从中间掰成两截,扔进火堆。
木柴压住火苗,爆出一串干裂的噼啪声。
“不是。”
他盯着跳跃的火星,“那是我父亲。”
男孩抠挖泥板的手指僵住。灰白的眼球在眼眶里毫无目的地转动了一下。
“他是你父亲?”
男孩咽了口唾沫,“那我们为什么要逃跑?”
奎托斯捡起一根树枝,拨开火堆边缘的碳灰。
“他很固执。”火光映在灰白色的脸上,照不出一丝表情,“等他收起那副做派回过神来,我们就走不掉了。”
“走不掉会怎样?”男孩攥紧衣角,“要用活人献祭吗?”
“逼着你种地。”奎托斯扔掉树枝,“种一辈子麦子。”
“......”
男孩摸不清这句话的意思,索性换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救我?你根本不认识我。”
奎托斯靠上背后的岩壁,手背屈起,敲了敲男孩膝盖上的泥土。
“这块烂泥上,刻着我的名字。”
男孩愣住了。
他低下头,瞎掉的眼睛对着泥板,随后轻声开口。
“他们说,太阳神阿波罗的神殿里,有一种泉水。”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泉水能治百病。也许能治好我的眼睛?”
奎托斯合上眼皮。
“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是英雄啊。”男孩理所当然。
“......”
奎托斯睁开眼,红色的眼底倒映着两簇火光。
他一言不发地扯下肩膀上的残破兽皮,甩手罩在男孩发抖的身体上。
“太阳神的神殿在哪里?”
男孩从兽皮底下探出脑袋,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
他摸索着裹紧兽皮,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路总是问出来的。那些过路的旅人、商队,他们最不防备瞎眼乞丐。瞎子记不住他们的脸。”
奎托斯站起身,走向洞口背风处。
“明天天亮出发。”
男孩追寻着脚步声的方向,“……你愿意帮我?”
奎托斯背对火光,盘腿坐下,将混沌之刃插在身侧。
“我是英雄。”他扔下硬邦邦的四个字。
冷风吹动洞外的树叶,沙沙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奎托斯问。
男孩抱紧了那块泥板,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赫西俄德。”他说,“村里的人嫌长,都管我叫荷马。”
.........
荒野岔路口。烈日当空。
荷马坐在一块风化的界碑旁,拨弄怀里破旧的里拉琴。
琴声粗糙走调,刺耳得惹人心烦。
一支贩卖橄榄油的商队停下脚步。领头的商人丢下半块干硬的黑麦饼,落进荷马脚边的破陶碗里,发出闷响。
荷马停下拨弦,问起治愈之泉的消息。
“臭...”
一个侍者正要打骂。
“这个得叫吟游诗人。”商人呵斥道,“你想让他多嘴使我们恶名远扬么?”
“杀了不就是了。”侍者嘀咕。
“神明在天上盯着。无知的蠢货。”
商人摇摇头,看向荷马,指着远处地平线。
“穿过这片平原,向南走十五天。”
“底比斯城外,有一座太阳神殿。尊贵的利诺斯,太阳神之子。曾在那教人们拼写文字。光耀世间。”
说完,商队便继续赶路。
车轮碾过碎石,扬起一阵黄土。
......
枯枝在篝火中燃烧。
半片鹿排架在火上,烤得油脂滴落,激起一缕缕白烟。
奎托斯抽出短刀,利落地割下一块熟肉,塞进荷马伸出的手里。
荷马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停顿。
他吐出舌头,用手连连扇风。
“盐放多了。奎托斯!”
奎托斯:......
他低下头,审视自己的双手。
那个男人教过他辨别毒草的根茎,教过他如何控制砸碎岩石的力道以翻松泥土。
似乎好像真没教过如何往烤肉上撒盐,撒多少的盐。
他总是默默地做完了所有事。教他的是生存。可唯独没教他如何生活。
......
繁星铺满夜幕。
荷马抱着膝盖,讲述从过路旅人嘴里听来的神话碎片。
他讲到奥林匹斯之巅,讲到众神之王宙斯头痛欲裂,最终命火神赫斯提亚用利斧劈开头颅,全副武装的雅典娜神从中一跃而出。
奎托斯往火堆里扔了一段松木。
火星飞溅。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终于给出了整晚唯一一句评价。
“他这样真不疼么?”
荷马愣在原地。
随即抱着肚子倒在草地上,笑得前仰后合,连气都喘不匀。
.........
泥泞的村落土路。
两人并肩穿过聚落。
脚步声逼近,两侧的木窗接连闭合,门闩落下撞击木框。
门缝与窗棂后,挤满了闪躲的目光。
他们畏惧瞎子身旁的怪物。
肤如死灰,双臂缠绕着暗红色的兵刃与铁链。
风吹过巷道,卷起泥土的土腥味。
阁楼半掩的百叶窗后,干瘪的村妇们透过缝隙窥视。
干裂的嘴唇碰撞,吐出压在舌尖的畏惧低语。
“白骨行者……”
“赤臂修罗……”
一路上虽然杀死了无数恶贼恶匪,但所诞生的恶名却似乎取代了英雄之名,在这片尘土中扎根,顺着风,爬向更远的城邦。
.........
离开村庄五里。
背风的草坡。
一颗碎石被用力踢飞,砸进前方的灌木丛,惊起两只灰雀。
“他们全是瞎子!”
荷马手里的盲杖重重顿在泥地上,语气忿忿不平。
盲童咬着嘴唇,胸膛起伏:“连谁是真正的英雄都认不出。没你出手,这村子早成恶魔和魔兽的口粮了。”
瞎子在痛骂别人没长眼睛。
奎托斯仰面躺在草地上,对这句抱不平置若罔闻。
他抬起右臂。
沉重的锁链随着动作发出金属摩擦的闷响。暗红色的混沌之刃悬在半空,宽阔的刃面堪堪遮挡住刺眼的烈日。
阳光在锋刃的缺口处折射出惨白的冷光。
他盯着铁链与皮肉融合的接缝处。暗红色的烧伤结着血痂,力量却顺着这些焦痕源源不断地泵入骨髓。
怒火将猎物燃为灰烬,灰烬化为他的力量。
“锄头翻土,斧头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