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墨亚狮皮?”她脱口而出。
“当然不是。”赫拉克勒斯动作不停,左臂顺势一卷,将沉重的狮皮死死缠绕在自己的左小臂上,充当一面坚不可摧的臂盾,“这头蠢狮子死在喀泰戎山!他叫喀泰戎狮!”
半神咆哮出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疯狂与追忆。
“当年和我一起在雪地里杀死它的人,嫌名字太长,把它叫做...”
赫拉克勒斯左臂猛地向前一架,格挡开格蕾尔反扑的镰刀。
右腿后蹬,踩碎了坚实的地板,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右臂。粗壮的拳头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击格蕾尔的面门!
“——实用!”
“轰!”
拳风先至。
半面承重墙布满裂纹,随后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
漫天的木屑与石块在气浪的裹挟下向外喷涌。
格蕾尔反应极快。
她将镰刀横在胸前,左手抵住刀背,硬接下了这一拳的余波。
“砰!”
强大的冲击力将格蕾尔整个人轰出屋外,她在满是泥土的院子里向后滑退了数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壑,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散去。
赫拉克勒斯站在倒塌的半面墙壁废墟中,胸膛剧烈起伏。
衬衫被鼓起的肌肉撑破,碎裂的布条挂在身上。
左臂缠绕着暗金色的狮皮,宛若一尊从史诗中走出的杀神。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阴云笼罩的天空,又看向不远处的格蕾尔。
“你今年多少岁?”半神突然发问。
格蕾尔放下镰刀,左手轻轻抹去嘴角溢出的一丝黑血。
“从我母亲逃离天堂岛,将我生下算起。”她冷冷地回答,“一共八年了。”
“八岁?”
赫拉克勒斯的眉毛挑得老高。
短暂的错愕后,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笑声在阴冷的林带上空回荡,惊起一群躲在极远处的乌鸦。
“八岁!哈哈哈哈!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八岁小鬼,拿着一把镰刀,要来收割我的命?”
他止住笑声,眼神锐利。
“听好了,小丫头!我今年,三千岁了!”
格蕾尔冷冷地看着他。
“母盒的扫描不会出错。”她握紧镰刀的刀柄,“你的肉体在不可逆转地衰退。细胞活性下降,神力干涸。你已经老了。”
“我是老了。”
赫拉克勒斯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破衬衫,露出满是骇人伤疤与结实肌肉的胸膛。
“但我活了三千年。我在这块泥巴地上,真刀真枪地打了三千年!”
格蕾尔不为所动,身上深黑色的战甲开始泛起红色的能量纹路,手腕上的母盒发出刺耳的充能声。
“那你活了这么久,应该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格蕾尔脚下的泥土开始崩解,她微微下蹲。
“三千年的战斗经验……”
“永远无法弥补,阶级与绝对数值上的力量差距。”
.........
近身搏杀,往往在呼吸间决出生死。
格蕾尔的攻势凌厉且毫无冗余。
新神的肉体赋予了她超越音速的挥斩频率,冥绿色的镰刀在木屋的废墟里交织出一张大网。
虽然这张网,捕不到这头活了三千年的老狮子。
赫拉克勒斯没有退。
他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踏入刀网的死角。喀泰戎狮皮在他左臂上化作一面不可逾越的暗金大盾,磕开镰刀的致命突袭。
他太熟悉这种战斗了。
格蕾尔的动作在他眼中,就像是初学步的幼童挥舞着沉重的树枝,充满了破绽与急躁。
“铮!”
狮皮再次荡开镰刀的锋刃。
格蕾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胸口空门大开。
赫拉克勒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半拍,庞大的身躯借着扭转的冲力猛然贴近。粗壮的右肘结结实实地肘在新神战甲上。
“咔嚓!”
金属碎裂的闷响。
格蕾尔闷哼出声,喉咙里泛起一股血味。她借着冲击力试图向后翻滚卸力,但赫拉克勒斯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脚踝。
“轮到我了,小丫头。”
半神吐出一口浊气,腰腹肌肉群骤然发力。
他将格蕾尔整个人抡过头顶,砸向仅存的石砌承重墙。
“轰隆!”
石块崩塌,尘土飞扬。
达克赛德之女陷在碎石堆里,战甲表面布满裂痕,神血顺着额角蜿蜒流下。她握着镰刀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输得一败涂地。
三千年的淬炼,确实在技艺上垒起了一座她无法逾越的高山。
格蕾尔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酷。
“你确实很能打。”她用镰刀拄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左手抬起,屈指在手腕的金属立方体上敲击了两下,“但战争,从来不只有拳头。”
“嗡——”
格蕾尔手腕上的母盒亮起刺目的金光。
严丝合缝的金属方块开始解体、翻转,在半空中展开成一个违背欧几里得几何定理的复杂多维结构。
数十条细如蛛丝的金色锁链从母盒的核心激射而出。
男人本能地挥动缠绕狮皮的左臂去挡。
但金色锁链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喀泰戎狮皮,笔直地没入赫拉克勒斯的胸膛。
“呃……”
庞大的身躯一僵。
神力...
他沉淀了三千年的金色神核,正在被强行拖出体外。
锁链就像是一根扎进灵魂的吸管...
贪婪地吮吸着赫拉克勒斯这个存在的概念本身。
双腿失去知觉。
“砰。”
他支撑不住,左膝重重砸在碎裂的木地板上。
“这种技术……”
“不属于这个世界。”
格蕾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母盒的运转让她的伤势迅速复原,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新纪元对旧时代的悲悯。
“新创世纪的科技。”她握着镰刀,步步逼近,“对你们这些还在玩弄泥巴与雷电的古神来说...”
“这就是绝对的代差。你们的‘神力’,在母盒眼里,不过是一堆可以随意编译的落后代码。”
赫拉克勒斯身体表面开始出现骇人的龟裂。
宛若一尊即将崩坏的瓷器,耀眼的金色光芒从肌肤的裂缝中溢出,顺着信息锁链源源不断地汇入母盒。
他的肌肉在萎缩,骨骼在哀鸣...
三千年来从未弯曲过的脊梁,此刻正承受着一个世界的重量。
他挣扎着,艰难地抬起头。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的目光越过格蕾尔的肩膀,落向倒塌的壁炉废墟。
在一堆碎裂的红砖与黑炭中。
泥板碎片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碎。
大火没烧碎它,三千年的岁月没风化它,就连刚才墙壁倒塌的剧烈震荡,也没能在这块粗糙的泥板上增添哪怕一道新裂纹。
泥板上,拿着短斧的灰白小人,依然仰着头,盯着天上的六翼魔影。
“呵……”
一声轻笑从他漏风的喉咙里滚落。
灰白色的臭脾气农夫,当年哪怕面对碾压众生的神威,也未曾弯下过半寸膝盖。
“……不跪者吗。”
赫拉克勒斯盯着泥板,湛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两簇暴戾的火星。
他咬紧牙关,右拳抵住地面,硬生生撑住了不断下坠的躯体。
金色的神血从他皲裂的皮肤里喷涌而出,但他完好的右腿,却宛若浇铸在泥土里的钢柱,保持着弯曲的弧度。
他拒绝跪下第二条膝盖。
格蕾尔停在半神面前。
她看着这个宁愿肉体崩解也不肯彻底倒下的男人,眉头微微皱起,举起了手中的冥绿镰刀。
“你的意志令人惊叹,古神。”格蕾尔将刀锋悬在赫拉克勒斯的后颈上方,“但毫无意义。你可以死得体面一些。闭上眼睛吧。”
“哈哈哈哈哈!”
赫拉克勒斯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他没有闭眼。
蓝眼睛盯着悬在头顶的锋刃,眼神里满是嘲弄。
格蕾尔眼角抽动了一下。
她不再废话,双臂发力,镰刀带着斩断因果的冥光,劈向半神粗壮的脖颈。
“铛——!”
镰刀停住了。
自然不是格蕾尔心善。
而是挡住那把死神镰刀的...
是一把修长的武士刀。
刀身通体幽蓝,与镰刀的冥绿刃锋咬合。
交接点没有火花,只有空间本身承受不住这两种力量的碰撞,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
“你的刀法,很差。”
冷冷的声音传来。
格蕾尔猛地抬眼。
只见镰刀的前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
男孩穿着一身与这片森林格格不入的深蓝色风衣。
纯白色的短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成大背头,苍白的脸上,挂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傲慢与冷酷。
他仅仅是用单手握着刀柄,便将格蕾尔用尽全力的劈砍架在半空,分毫不让。
格蕾尔心中剧震,她刚想开口质问。
“混蛋维吉尔!!”
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响起。
“你又用阎魔刀劈开空间偷跑!你这个自私的混蛋啊啊啊啊!”
这突如其来的叫骂声太过凄厉,带着浓浓的少年心性与抓狂。
格蕾尔瞳孔微缩。
她收回镰刀,双脚蹬地,身形向后暴退数丈。
而就在下一个刹那...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连成了一片。
数不清的子弹从屋外疯狂倾泻而入。
大口径弹头撕裂空气,带着暗红色的魔力轨迹,将格蕾尔刚刚站立的地面打成了筛子,泥土与木屑漫天飞舞。
格蕾尔在半空中翻滚落地,镰刀横在身前,眉头紧锁地看向木屋早已残破不堪的大门。
枪声停歇。
硝烟弥漫。
“哐当!”
本就摇摇欲坠的橡木门被一只穿着红色马丁靴的脚踹得四分五裂。
一个比刚才男孩似乎要小个两三岁、留着一头银白色蓬松乱发的男孩,踩着满地木屑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风衣。
手里倒提着一黑一白两把造型夸张的大口径手枪。
甚至也完全没了刚才大喊大叫的抓狂模样。
只是将那把黑檀木随手插进腰间的枪套。
男孩懒洋洋地斜倚在残存的门框上。
抬起右手,将白象牙凑到嘴边,轻轻吹散枪口飘出的一缕白烟。
“哟~”
“这位姐姐,你居然欺负一个上了年纪的伐木工……”
他将白象牙在指尖转了一圈,抬起眼皮。
“这可不太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