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克勒斯的背影猛地僵住。
“不是别人原谅你。”
“是你,原谅你自己。”
赫拉克勒斯闭上了眼睛。
这个瞎眼的孩子....居然真看的最为清楚...
“可惜了,荷马。”
“你不应该去做什么吟游诗人。”赫拉克勒斯低声感叹,“你应该去德尔斐神庙,当个宣读神谕的先知才对。”
荷马摸索着抓起里拉琴,用力丢向半神的后背。
“哎!”
赫拉克勒斯一把接住砸过来的木琴。
“你也不应该去做什么见鬼的英雄。”男孩拍了拍手,“去当个四处卖唱的吟游诗人,比你在麦田里种地强多了。”
赫拉克勒斯看着怀里的里拉琴。
半晌,他大笑起来。
笑声震落了石柱上的几片灰尘。
他盘腿坐起,粗大的手指再次覆上琴弦。
让悠扬的音乐重新在破败的太阳神殿里流淌。
……
深夜。
奎托斯带着一身露水与未散的肃杀之气踏入神殿。
混沌之刃的锁链在手臂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赫拉克勒斯停下演奏,放下里拉琴。
“打痛快了?”半神挑了挑眉。
“活动一下筋骨。”奎托斯走到火堆旁坐下。
“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赫拉克勒斯问。
“寻找下一座阿波罗的神殿。”荷马在火光边缘回答,“总有一处泉水没干。”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
火光映着他刚毅的下颌。
“我知道还有个太阳神殿在哪。”他直视奎托斯,“我可以带你们去。但……”
“但?”荷马竖起耳朵。
“奎托斯。”
赫拉克勒斯目光灼灼,战意在湛蓝色的眼底重新点燃,“传说在色萨利平原附近,喀泰戎山的峡谷里,盘踞着一头凶狠的狮子。”
“它伤害了不少过路的旅人和牧民,是当地的一大祸害。时不时还会跑出峡谷,来平原上狩猎野牛。”
半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白青年。
“请你和我去。宰了那头畜生。”
“好。”
没有任何迟疑,奎托斯给出了答复。
赫拉克勒斯刚刚鼓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到嘴边的一大套说辞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啊?”
半神诧异地瞪大眼睛,“你就这样答应了?我还没说那头狮子有多大,皮有多厚,它……”
“我为什么不答应?”奎托斯反问,眼神像看白痴一样看着赫拉克勒斯。
赫拉克勒斯愣了愣。
“哈哈哈哈哈哈!”
震耳欲聋的大笑声再次在神殿里炸响,几乎要掀翻残破的屋顶。
荷马抱紧了膝盖上的泥板。
盲童的手指在泥板空白处飞速滑动。
他要将这段关于两个傻子相遇的夜晚...
一字不落地刻进他的泥板里。
.........
喀泰戎山,横亘在底比斯与雅典交界处的一道天堑。
这座连绵的山脉拒绝一切文明开垦。
浓雾常年锁死主峰。
山脚下,深邃峡谷如利刃割裂大地。黑松林形如倒竖的铁刺,扎满陡峭的石崖。
牧羊人宁愿绕行百里,绝不让羊群靠近这片终年透不进阳光的土地。
这里是野兽的温床,亦是神明降罚的刑场。
岩石锋利,冷风凄厉。
正午。
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
三人踩着枯枝败叶,步入喀泰戎山的外围。
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个形如巨兽咽喉的岔路口。
“等揪出那头狮子,我要先拔掉它的鬃毛。”
赫拉克勒斯扛着一根临时拔来的粗壮松木当做拐杖,大步走在最前方,“皮剥下来给你做个褥子,瞎眼小鬼。狮子肉肯定很柴,虽然我这辈子还没吃过。”
荷马走在中间,盲杖笃笃敲击着碎石。
“狮子肉不好吃。”盲童信誓旦旦,“商队的人说,狮子肉发酸,塞牙。”
“那是他们不会烤!”赫拉克勒斯拔高音量,震得头顶树叶簌簌掉落,“我烤肉的技术,整个底比斯找不出第二个!”
走在最后面的奎托斯扫了一眼半神宽阔的脊背。
“你昨天把牛肉烤成了木炭。”青年毫不留情地揭穿真相。
赫拉克勒斯挠了挠乱糟糟的卷发,强行辩解:“那是个失误。风向不对,火太大了。”
荷马咧开嘴笑出声。
盲杖戳进一个泥坑,他熟练地拔出来甩干,继续絮絮叨叨:“到时候分我半张狮子皮怎么样?这样我就能拿去城里换一把好点儿的里拉琴。这把弦太松了,声音太闷...这才让我演奏不出我的真实水...”
前方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奎托斯停在原地。
两道凌厉的眉毛紧紧拧起。
他攥紧自然下垂的双手,一个拳头覆上腰间的伐木斧木柄。赤红色的眼睛穿过峡谷弥漫的薄雾,锁住正前方的岔路。
赫拉克勒斯在同一时间停顿。
他随手丢掉肩上的原木。
沉闷的撞击声扬起一片尘土。挂在脸上的轻松大笑荡然无存,半神魁梧的躯体前倾,肌肉线条根根凸起。
荷马毫无察觉,盲杖继续在地上一搭一搭地敲着。
“换了新琴,我就能……”
盲童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腾空而起。
赫拉克勒斯探出粗壮的左臂,一把揪住荷马的后衣领,将男孩结结实实地夹在腋下。
“喂喂!快放我下来!”
荷马双脚悬空乱蹬,举起手里的盲杖,恼怒地抽打半神坚硬的侧腰。木棍敲在肌肉上,发出沉闷的闷响,毫无杀伤力。
赫拉克勒斯没理会这份不痛不痒的抗议。
他挺直脊背,死盯前方。
喀泰戎山的荒芜在岔路口发生了断层。
土路、岩壁、枯树,尽数消退。
竟是有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被塞入了这凡人的深山。
左侧。
阳光化作鎏金,倾泻在一座奢华的花园里。
枝头挂满熟透的无花果与紫葡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枝条。白玉雕砌的喷泉没有活水,涌出的是醇厚的红葡萄酒。
醇酒混合着蜂蜜与肉桂的甜腻气味,顺着微风,直扑鼻腔。
繁花盛开的锦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披着半透明的薄纱,肌肤白皙,散发着月光般的幽芒。曲线丰满,眼波流转间透着勾人夺魄的娇媚。
右侧。
一条布满尖锐碎石的陡峭窄路,歪歪扭扭地延伸,直通云端之上的风雪寒峰。罡风呼啸着刮过岩壁。
两侧青灰色的陡崖上,密密麻麻刻满无名战士的墓志铭,字迹刀刀见骨,透着铁与血的肃杀。
凛冽风雪的交界处,站着另一个女人。
她身披满是兵刃划痕的青铜重甲,红色披风受罡风撕扯,猎猎作响。目光锐利,双目如鹰,手中战枪直指苍穹。
赫拉克勒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神威浩荡。
是神。
享乐女神,卡奇亚。
美德女神,阿蕾忒。
两位对立的奥林匹斯正神,降临在这泥泞的岔路口,拦住了三人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