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左手,按住盲童瘦弱的肩膀。
“你,选左边。”
“什么?”
荷马脚下踉跄,盲杖差点掉在地上,他惊愕地偏过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奎托斯。
他这辈子还能享乐?
“左边那座花园。”奎托斯看着他,“你走进去,去那片没有病痛的领地。你的眼睛就会好。”
“我才不要。”荷马怒气冲冲。
显然就是要往右边冲过去。
“够了。”
“我这是你们想来想走就走的吗!”卡奇亚呵斥一声,随即对奎托斯说:“你什么都不选?那我也什么都不给。甚至他也可以不来我的花园,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荷马身上,“我也可以治他的眼睛。”
青年拎起挣扎的荷马,站在原地。
“条件。”
“你这一生,都不得享乐。”女神冷冷道。
“好。”奎托斯没有犹豫。
“很好。”
“你拒绝了享乐。甚至将触手可及的幸福一生,随手让给了一个没用的凡人瞎子。你蔑视了我的权柄。”
周围的温度骤降。
甜腻的肉桂香气荡然无存,卡奇亚的声音变得冰冷。
“那么,享乐也将彻底拒绝你。”
“听着,凡人。以卡奇亚之名。从今往后,你这一生,永远不得享乐!”
“你食无味,饮无甘!你的拥抱终将落空,你的安睡必化成灰!你每一次试图停下脚步喘息,命运都会毫不留情地将你脚下的土地抽走!”
“你将永远行走,永远战斗,永远......”
“等一下。”
荷马挣脱奎托斯的铁臂,连忙出声。
卡奇亚的诅咒亦是被一个凡人瞎子拦腰截断。
峡谷中弥漫的寒气像是被烫了一下,骤然停滞。
男孩的盲杖杵在碎石地面上,他站稳了。
虽然面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伸出手直指站在一旁蒙圈的美德女神。
“我有个问题。”
“......”
卡奇亚似乎也没料到这种发展。
在她漫长的神格岁月中,无数英雄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无数贤者咬牙切齿地唾弃她的名号。但从来没有一个连她的脸都看不见的凡人小鬼,敢在她施展神罚的过程中,举起盲杖喊等一下。
“……说。”享乐女神开口。
“你的花园里有多少花?”
“……“
沉默。
不仅卡奇亚沉默了,阿蕾忒也沉默了。
连皱着眉的赫拉克勒斯,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多少花?”
卡奇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对。有多少种花?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开在什么位置?花瓣几片?根茎多深?清晨和黄昏闻起来有没有区别?”
荷马的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像是从闸口涌出的洪水。他的空洞双眼没有焦点,但他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笃定。
“你应该知道这些。那是你的花园。”
卡奇亚沉默。
她当然不知道。
享乐女神的花园是欲望的实体投影。
走进去的人闻到的是他们最想闻到的香气,看到的是他们最想看到的风景。花是花吗?花是幻觉。每一个人看到的花都不一样,每一秒看到的花都在变。
她从未清点过自己的花园。
因为清点本身就是一种劳动。
而劳动,是享乐的反义词。
“我自己也记不清。”
卡奇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位奥林匹斯正神,对着一个凡人瞎子承认了不知道。这个事实比任何诅咒都更令她不适。
荷马歪了歪头。
“那就让我来替你记吧。”
“……什么?”
“我走进你的花园。你治好我的眼睛——这是你答应过他的条件。”
荷马的盲杖指了指奎托斯的方向。
“然后。”
“我用这双新的眼睛,把你花园里的每一朵花都记下来。每一种颜色,每一片花瓣,每一缕从花蕊里飘出来的香气。”
“我会把它们刻在泥板上。刻成文字。刻成任何走进你花园的人都能读到的目录。”
“你的花园里到底有多少花、多少种快乐、多少种人间从未见过的色彩——再也不会是一笔连主人都说不清楚的糊涂账。”
“作为交换。”
“你治好我的眼睛。”
山风在这一刻停滞。
“你……“享乐女神往前踏了一步,低头审视着这个只到她腰际的凡人男童,“你选择走进我的花园。”
“对。”
“但你不是为了享乐。”
“不是。”
卡奇亚慢慢蹲下身。
她的膝盖落在碎石上,紫色的纱裙铺散一地。
两双眼睛。
一双流光溢彩,一双空洞灰白。
在对视。
“你的花园里有颜色吗?”荷马又问了一遍。
“当然,所有的颜色。”
荷马微微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正对着享乐女神的面庞。
他当然看不见。
但卡奇亚有一种奇异的错觉。
这个瞎子正在透过她,看着她自己都从未仔细端详过的花园。
“那就够了。”
荷马的声音沉了下来,“我需要颜色。”
“我是一个记录者。我记录声音,记录温度,记录呼吸。但我从来没有记录过颜色。”
“让我进你的花园。等我学会了所有颜色的名字。你治好我的眼睛,我就离开。”
安静。
持续了很久的安静。
然后卡奇亚笑了。
享乐女神仰起头,笑声在峡谷中来回撞击,惊起了崖壁上栖息的秃鹫。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角渗出了泪花,笑得连一旁持枪肃立的阿蕾忒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笑了很久。
久到荷马开始不安地攥紧盲杖。
久到赫拉克勒斯举起了拳头。
久到奎托斯无声地将手移向了斧柄。
然后笑声骤停。
卡奇亚低下头。
她还蹲在荷马面前。
“你的人……“
享乐女神抬起手指点了点荷马的额心。
男孩两眼一闭,顷刻晕了过去。
“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紫纱翻飞间抱起荷马,转向奎托斯。
“他走进我的花园,却拒绝享受。这份傲慢,比你的拒绝更刺痛我。”
“但我不能惩罚一个我已接纳的客人。所以,你来替他付账。”
“在你的伙伴点清我的花园,双眼恢复前。”
“你不得享乐。”
享乐女神最后一次开口。
话音落下,奎托斯雄壮的身体颤了一下。
只颤了这一下。
随后,脊背挺直。
他转过身,将这一切彻底甩在脑后。
面对空荡荡、布满荆棘与碎石的前路。
美德女神阿蕾忒横握战枪,挡在路中央。
她审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目光中带着惊愕与探究,像是在端详一件奥林匹斯千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怪物。
“你拒绝了她,也拒绝了我。”
“你已是‘无路之人’。”
阿蕾忒完全无法理解,“更何况,她还降下神罚...”
“宣告你永远不得堕落,同时也永远无法享受安宁。”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换一双瞎子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奎托斯迈开大步,与美德女神擦肩而过。
锁链碰撞的金属声在寒风中作响。
“一个农夫的儿子。”
他头也不回。
阿蕾忒站在冰冷的风雪交界处。
她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大步流星地踩碎岩石,走向那条狭窄陡峭的死路。
不是因为他虔诚地选择了美德之路。
仅仅只是因为,那条路,碰巧通往他友人所在的前方。
女神望着那个背影,声音消散在风里。
“为什么...”
“一个农夫的儿子...会比宙斯的儿子...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