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在山巅翻滚。
神明的窥视最终隐没在厚重的风暴背后。
喀泰戎山的积雪在下山的途中逐渐稀薄。
坚冰化作冻土,冻土转为泥泞,泥泞又在烈日的炙烤下,凝固成坚硬皲裂的黄土。
两个男人踩着碎石走下山麓。
荒原在脚下铺开。
前方又是一处天然的岔路口。
向东,通往城墙高耸的底比斯。
向南,通往伯罗奔尼撒半岛的无尽群山。
赫拉克勒斯停下脚步。
他头顶着狰狞的狮骨兜帽,厚重的狮皮披风垂至脚踝,浓烈的血腥味与硫磺气味交织在周围。
半神注意到,身侧灰白色的同伴没有走向东边的坦途,而是踏上了朝南的荒草。
“不一起去底比斯?”
赫拉克勒斯侧过身,“克瑞翁国王与我父安菲特律翁交情深厚。你跟我走,城邦的宝库会为你敞开。”
奎托斯摇摇头,目光越过枯黄的平原,投向极南之地的连绵山脊。
山的那边,是更多的山。
“我要去南边。”
赫拉克勒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南边。
伯罗奔尼撒半岛腹地。
“……你还是想去斯巴达?”
半神沉着声音,“你去那个全是疯子的地方干什么?那里没有财富,没有安宁,只有永无休止的厮杀和长矛。斯巴达的泥土里都泡着血。”
奎托斯没回答。
他只是直面披着狮皮的半神,抬起双手做了件让赫拉克勒斯始料未及的事。
粗糙的手指扯开麻绳,青年竟将一直挂在胸前的破旧泥板解了下来。
“啪嗒。”
他将坚硬的泥块硬生生掰成两截,细碎的陶土粉末顺着指缝洒落,被平原上的热风卷走。奎托斯抬起手臂,将其中带着名字刻痕的半块,递向半神。
低头看着那半块泥板,赫拉克勒斯双臂垂在身侧,没有伸手。
“这是荷马留给你的。”半神开口,拒绝这毫无来由的馈赠。
“荷马在花园里。”奎托斯平静道,“他现在很安全。但瞎子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赫拉克勒斯视线上移,盯着奎托斯赤红的瞳孔:“……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会好。治好眼睛后,他一定会走出花园。”
奎托斯语气平淡,诉说着一件再笃定不过的事,“走出花园的第一件事,他会找人。他会来找我。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赫拉克勒斯皱眉。
“可是女神诅咒你...”
“女神也会死。”
“......”
雄狮的双眼盯住奎托斯。
半神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手段,他显然不是一个会轻易拥抱死亡的弱者。
但他偏偏将生死说得如明天日出般寻常。
奎托斯上前一步将半块泥板硬生生按在赫拉克勒斯的胸口。
“他来找你,就告诉他,我去了南边。”奎托斯收回手,“告诉他,我说,‘记得用你的眼睛,替所有人看清这个世界’。”
“……为什么是我?”按住冰冷的泥板,半神喉结滑动。
“你选了右边的路。”奎托斯重新面向南方的荒野,“你的路上会有光。诸神看着你,城邦赞颂你。”
“我的路上或许只有泥土、麦子、血。”
“你比我扎眼。他找你,容易得多。”
风从喀泰戎山吹下,撩动着奎托斯手腕上的铁链。
“我会找到他。”
赫拉克勒斯低声道,“我会把泥板还给他。我会告诉他你的故事。我会让他把这些,一字不落地刻进泥板里。”
奎托斯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多言,大步迈开,走向通往南方的荒路。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
庞大的身躯裹在刀枪不入的狮皮中。他抱着半块易碎的泥板,看着灰白色的背影在漫天黄沙中越走越远,逐渐化作一个孤寂的黑点。
胸腔里的热血逆流而上。
“奎托斯——!”
半神猛地踏前一步,放声咆哮。
声浪震得周围的碎石瑟瑟发抖。
前方的灰白身影停住脚步。
“别死在我前面,混蛋——!”
“说不定我的后代!哪天也会去往伯罗奔尼撒找你!!!”
回声在荒原上激荡。
奎托斯站在风中。
锁链碰撞。
他重新迈开腿,走进了南方的尘土里。
……
与此同时。
天穹之上。
异维度,奥林匹斯山。
大理石雕砌的长廊尽头。
稀薄的云层在下方翻滚。
雅典娜披挂着战甲,静立在神殿边缘。视线通过神力穿透了被封锁的奥林匹斯。直透千万里外的云海,无视了喀泰戎山上未曾干涸的狮血,无视了披着狮皮返回城邦的宙斯之子。
神眸的焦点,定在南方山脊线上的灰白背影。
他拒绝了享乐,也拒绝了美德。
他扛下了诸神无法理解的诅咒,只为了换取一个瞎子的光明。
现在,他放弃了城邦的坦途,走向了盛产长矛与战争的国度。
雅典娜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神力汇聚,流光涌动。
一枚通体银白的橄榄叶在虚空中缓缓成型。
金属的冷光映照着女神缺乏感情的精致面庞。
“既然你舍弃了神明的康庄大道,主动走入斯巴达的泥沼。”
雅典娜收拢五指,将银色橄榄叶攥在掌心。
“那么,就让我用斯巴达的泥土,来亲手铸造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