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皮甲胸口。
“河畔的淤泥,混着斯巴达人战死时的颈血。这分明是老兵临死前传给同泽的守护印记。”
“只有在斯巴达的方阵里并肩淌过血海,只有真正咽下过敌人喉管里喷出来的血水,身上才会腌透这股味道。”
“我叫斐德洛斯。一个在色萨利混饭吃的前斯巴达兵痞。”斐德洛斯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所以,别提什么陌生人。在这鸟不拉屎的北地,两个斯巴达出来的孤魂野鬼撞在一张桌子上,就算是亲兄弟了。”
“......”
他算什么斯巴达人...
但...
奎托斯目光微凝。
想起了某个在破败城邦外死战不退的老兵,想起其粗糙大手抹在自己脸上的温度。
眼前的斐德洛斯,身上确实透着与那老兵相似的气息。
奎托斯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麦酒上,依旧没有去碰。
“我接了伊翁的契约。”奎托斯直切主题,“清理北边林地的半人马。”
“我知道。”
斐德洛斯抹掉胡子上的酒沫,“全城都知道了。伊翁那个满肠肥油的蠢货,花了三倍的价钱买你出手。他以为捡了个大便宜。”
老兵痞冷笑一声。
“但你遇到麻烦了。”斐德洛斯的目光移向奎托斯后腰,“四条腿的杂碎,骨头硬得很。没有一把锋利的破甲兵器,就算是神仙也得被他们的铁蹄踩成肉泥。你的斧头钝了。拉里萨的凡铁,配不上它。”
“你知道哪里能修?”奎托斯问。
“我这双手只会杀人,不会打铁。”斐德洛斯双臂抱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但在这片地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连拉里萨的铁匠都束手无策,那就只能去找那些活在传闻里的大人们。”
他探出半个身子,手指蘸着洒在桌上的酒水,画了一个简陋的地形图。
“往东走,珀利翁山。那地方终年云雾缭绕,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但如果你带着那帮半人马的骚臭味去找,就一定能撞见它。”
斐德洛斯抬头看向奎托斯。
“贤者,喀戎。”
他压低声音,“万师之师。活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教导出无数英雄的怪物。他手里定然掌握着最古老的熔炼技艺和秘金。”
“而且,他是个半人马。”
“你则要清理一群发疯的半人马。”
.........
火焰。
漫山遍野、吞噬一切的赤红怒火。
浓烟呛住了咽喉。
千百匹人马在火海中被生生烧熟。
伴随着蹄子踢踏着焦土的惨烈哀鸣,大地从深处裂开巨大的深渊。
托举苍穹的泰坦从地幔深处拔地而起。
可在遮天蔽日之下,又有灰白色的身影逆势而上。
浑身燃烧着暴戾的神火。
两条粗壮的手臂在风暴中挥舞,缠绕着烈焰的锁刃直扑泰坦头颅。
喀戎的视线穿透了火光。
他盯住灰白男人挥动锁刃的左手。
一枚盘踞着青铜蜥蜴的戒指在业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那是...
“嗡——!”
大脑一颤,半人马贤者猛地睁开双眼。
他大口喘着粗气,抬起手背擦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
珀利翁山深处的岩洞里,只有钟乳石滴水的滴答声。几束微弱的晨光顺着藤蔓的缝隙漏进来,洒在铺满干草的石床上。
喀戎撑起身子,低下头。
他左手已攥成了拳头,可却有异物硌着掌心。
五指缓缓摊开。
一枚边缘带着些许锈迹的青铜戒指,正安静地躺在他温热的掌纹里。
“沙沙……”
旁边粗糙的岩壁上,传来细微的鳞片摩擦声。
一只通体暗金、体长不过半掌的小蜥蜴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它吐着信子,原本怯懦的竖瞳在接触到青铜戒指的瞬间,爆发出狂热的贪婪。
小家伙顺着喀戎的手腕一路爬进掌心。
它熟练地趴在戒指表面,首尾相连,将身子紧紧盘缩成一个圆环。
伴随着一阵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暗金色的鳞片迅速褪色,最终彻底化作戒指表面栩栩如生的青铜浮雕。
克洛诺之戒。
喀戎皱起灰白的浓眉。
这是他很多年前,在奥林匹斯山脚下的碎石堆里捡到的物件。
这东西身上带着古老的岁月沉淀。
喀戎曾向相熟的诸神询问,但众人都对这枚戒指矢口否认。
诸神弃之如敝履,于是老人马便将其收入囊中。
为了纪念自己被放逐到深渊的泰坦父亲克洛诺斯,喀戎给这只伴生在戒指上的蜥蜴取名克洛诺。
克洛诺是个古怪的生灵。
它生性害羞,平日里总是缩成一团青铜死物。可一旦闻到金属和矿石的气味,这小东西就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它以矿石为食。无论是凡间的生铁,还是掺杂了魔力的秘银,只要被它盯上,连嚼带咽不留残渣。这些年来,喀戎为了打造兵器而在山洞深处积攒了整整三大箱珍贵矿石,全被这只贪吃的蜥蜴啃得一干二净。
可今天早晨,它却主动跑了出来,盘回了戒指上。
喀戎将戒指攥紧。
活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他太清楚梦境的运作。掌控着命运与权柄的存在,从不会让毫无意义的画面钻进贤者的脑子里。
他撑起庞大的马身,四只马蹄在岩石地面上踏出沉稳的声响。
喀戎走到岩壁旁,伸手去取挂在木藤上的草药背篓,打算去后山采些新鲜的没药。
可就在他伸手的一刻。
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一片银白色的橄榄叶,慢悠悠地飘落。
银光闪烁间,不偏不倚地落在喀戎用来推演星象的羊皮卷正中央。
贤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散发着淡淡神威的银色橄榄叶,眼角的皱纹深深地挤在了一起。
雅典娜。
高高在上的智慧与战争之神,似乎连托梦的把戏都不屑于掩饰。她光明正大地在贤者的床前留下了记号,甚至是在下达某种明示。
“山雨欲来。”
喀戎叹息一声,将橄榄叶随手拂落。
随即背起草药篓,转身走向山洞外。
珀利翁山终年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中。
这可不是寻常的水汽。
这是喀戎亲手布下的魔法迷宫。迷雾中充斥着空间折叠与方向扭曲的咒文。树木会随着入侵者的视线自行移动,藤蔓会抹去来时的脚印。别说是心怀不轨的凡人,就算是喀戎教导过最杰出的学生...
比如力大无穷的赫拉克勒斯,如果在没有星象指引的情况下硬闯,也会在这片林子里兜兜转转困上大半个月。
所以,当喀戎走出洞口,抬头看去时。
他看透了沧海桑田的眼睛,生平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愕。
前方二十步外。
两道身影正踩着枯枝败叶,稳稳地向山洞走来。
走在侧后方的,是一个探头探脑的络腮胡老兵痞。
这家伙左顾右盼,手里攥着短剑,对周围扭曲的树木虚影充满了警惕。
而走在正前方的那个人。
喀戎呼吸一滞。
灰白色的皮肤。左脸暗红色的战纹。缠绕在粗壮双臂上的漆黑锁链。
和梦境里在泰坦面前挥舞双刃、焚烧半人马一族的灾厄,一模一样。
他竟然真的找来了。
而且,毫发无损地穿透了魔法迷宫。
喀戎盯着奎托斯脚下。
没有使用破除幻象的咒语,没有观察树木生长的纹理,甚至没有试图去分辨方向。
这个灰白男人似乎只是认定了一个目标点,然后硬生生地踩着直线走了过来。挡路的幻影被他撞碎,扭曲的空间被他那种毫无道理的蛮力强行趟平。
他竟无视了迷宫的存在。
但在最初的震惊过后。
作为教导过全希腊无数英雄的万师之师,喀戎凭借他毒辣的眼光,亦是在这个灾厄化身的步态中,读出了一组弱点。
这具躯体里蕴含着足以撕裂城墙、倒拔山岳的恐怖爆发力。
但他的行走动作...
完全不对。
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无论是斯巴达的重步兵,还是色萨利的游侠,走路时重心都会习惯性地放在前脚掌。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他脚掌平踏,脚跟重重地砸进泥土里。
他重心压得很低,身躯前倾。
双臂的摆动幅度很小,似乎只是为了在泥泞烂地里稳住下盘。
这是为了拖拽极其沉重的犁铧,为了扛起堆积如山的麦捆,为了把锄头狠狠砸进板结的荒地里。
作为万师之师,喀戎当然能看出这是属于农夫的发力习惯。
他平常当然也会种地,也会偶尔下山教人种地,将一些新的稻种带给山脚下的凡人们,再由他们传向人间。
四只巨大的马蹄踏出阴影,拦在了山洞正前方的石台上。
对面的两人停下了脚步。
斐德洛斯立刻躲到了奎托斯的侧后方,握紧剑柄。
奎托斯抬起头,赤红色的双瞳对上面前这位半人马老者的审视。
晨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
“……谁教你走路的?”喀戎紧锁着眉头,问出这个让常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我父亲。”
“你父亲是斯巴达的战士?”喀戎追问。
“他是农夫。”
“.........”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半人马贤者释然地长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