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
迪蒙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两条粗壮的胳膊甩得像风车叶片,步幅大得萨拉菲尔得动用丁点神速才能跟上。
踩着露水打湿的土路,两个人穿过一片刚抽穗的麦田。
田埂两侧种着一种萨拉菲尔没见过的作物...
茎秆暗红,叶片宽大,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萨拉菲尔指了指暗红色的植株。
“赤粟。”迪蒙随口答道,“六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种子。镇上的人试着种了,发现长得比玉米还快,还耐旱。现在大家都种这个。”
从天上掉下来的种子。
是天启星的农业殖民手段?
难道说是打算用改造过的作物替换本土品种,让被征服的文明在食物供给上彻底依赖宗主?
萨拉菲尔没说话。
直至二人路过一口石井。
井台边坐着两个老妪,正用木杵捶打浸湿的粗布,见到迪蒙,其中一个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牙的嘴。
“小龙!又去老爹那儿蹭饭?”
“对!我带我叔叔去!”
迪蒙大声回答,右手往身后一指,显然十分雀跃。
两个老妪的目光齐齐落在萨拉菲尔身上。
“......”
“年轻人。”
其中一个开口,似乎有些惊讶,“你是小龙的叔叔?”
“算是。”萨拉菲尔礼貌地点头。
老妪凝视了他几秒,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又回到眉眼。
随后转向迪蒙。
“他从外面来?”另一个老妪开口。
“算是?”
迪蒙挠挠头,有些犹豫。
“那你赶紧把人带去老爹那儿。”老妪的语气变得急促,“快去。别在路上磨蹭。”
“啊?为什...”
“别问。去就是了。”
另一个老妪也放下了手里的木杵,朝萨拉菲尔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迪蒙虽然满头雾水,但还是加快了步伐。
萨拉菲尔亦是如此。
不过在这个奇怪的地方,心底的疑惑总是会马上被另一股更大的疑惑取代。
还没走几步,他便见田埂尽头竖着一根木桩。
上面挂着一个干枯的藤条编成的圆环,圆环正中穿了一根骨头。
骨头上刻着一个符号。
Ω。
萨拉菲尔微微皱眉。
他继续走。
第二根木桩上也有。第三根。第四根。
每隔五十步左右一根。
“迪蒙。这些木桩上的标记是谁刻的?”
迪蒙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哦,那个。巡查官刻的。每年秋收之后来一趟,丈量土地,核算赋税。木桩是他们标记行政区域的边界。”
“巡查官?”
“天上。”迪蒙答得自然,“天父的人。”
天父。
真是达克赛德?
萨拉菲尔没让自己的表情出现任何变化。
“他们经常来?”
“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迪蒙搓了搓鼻子,“来了就量地、收粮、登记人口。偶尔带走几个年轻人去服役。”
“服役?”
“去天上。”迪蒙挠挠头,“就是去了没回来过。”
萨拉菲尔的眉心拧了一下。
“你也登记在册?”
“登了。”迪蒙点头,“不过巡查官看我的时候,总是跳过去。”
“为什么?”
“不知道。老爹说可能是我长得太土了,天上看不上。”
萨拉菲尔没接话。
他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路旁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
“斯莫威尔,堪萨斯的心脏。”
字迹歪歪扭扭,用烧焦的木炭写就。
但在木板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萨拉菲尔眯起眼。
此地归属天父。反叛者死。
日期是...
欧米茄历元年?
萨拉菲尔将视线收回。
“迪蒙。欧米茄历元年发生过什么?”
迪蒙走了两步才回答。
“我那年八岁来着,记不太清。”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只记得老爹当时和我说我们以后要有国王了。”
“然后世界就变了。日历换了。天父出现了。所有的教堂都被拆了。”
“教堂?”
“什么真主、上帝之类的......以前镇上有四五座。后来全给砸了。巡查官说天上只有一位神。天父。其他的都是假的。”
萨拉菲尔沉默片刻。
看来是达克赛德征服了这个世界。
拆除了所有宗教建筑。
用欧米茄射线削平了山脊作为威慑。
投放了改造作物控制食物供给。
每年征收赋税和人口。
但留下了农业社会的基本框架。
作为牧场?
萨拉菲尔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他压下去。
继续走。
脚步停在一座石砌院墙前。
院墙不高,齐胸。
石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有几处被人用泥浆补过,补丁的颜色比原石浅了两个色号。
木栅门上挂了一根横木。
院子里能看到一间比迪蒙的农舍大两圈的石屋。屋顶是规整的石板瓦,比镇上其他的茅草顶结实不少。石板的边缘切割整齐,排列有序,雨水顺着瓦缝流下来的痕迹在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白色水渍。
“老爹!”迪蒙敲了敲栅门,“老爹!有客人!”
“老爹——”
迪蒙加大了音量,同时伸手去推栅门上的横木。
“砰砰砰砰砰——”
他拳头擂在木板上,震得整面栅门都在晃。
萨拉菲尔站在后面,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
“哐——!”
屋门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根扁担横着探出来,照准迪蒙的脑门就招呼上去。
“又是你!”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被人从睡梦中强行拽出来的暴躁。
“说了多少遍了!清晨不许敲老爹家的门!”
“老爹...等等......”
“嘭!”
扁担结结实实抡在迪蒙的前臂上。
脚下的泥地被震出两道浅沟。
迪蒙竟是生生硬扛。
“你是想让老爹睡眠不足么!睡眠不足会怎样!会秃头!老爹还要不要这一头秀发了!”
“不是我一个人!我带了人来!”
“带什么人!”扁担第二下抡过来,这次瞄的是肩膀,“大清早带人上门!你是想把老爹的棺材板都给掀了!”
“嗷!老爹你听我说!”
“不听!”
“砰——!”
“天没亮就来敲门!你是想跟老爹斗斗吗?!”
迪蒙被打得连连后退,双臂交叉护在脑袋前面,嘴里还在喊。
“真的有客人啊!老爹!”
“叔叔...萨拉菲尔叔叔你说句话啊!”
萨拉菲尔站在栅门外。
看着这一幕。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这画面......
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在看爸爸拿皮带抽神都。
只不过皮带换成了扁担,神都换成了迪蒙。
“......这位老先生,请住手。不要抽我的侄子了。”
萨拉菲尔开口。
扁担悬在半空,这才显露出门里站着的一个老人。
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穿着一件粗布长衫,衣摆塞进了腰间的麻布裤带里。光着脚,脚趾上沾着泥。
头发是深棕色的,鬓角有几缕白丝。脸上的线条被日晒和风蚀打磨出了一种粗粝的沉稳。下颌覆着一层短短的胡茬,花白相间。
手里大清早的居然还提着一盏烛台。
火光从下方往上照,和晨光同时打在萨拉菲尔的脸上。
老人眼睛瞪大。
扁担从手里滑落。
迪蒙揉着被打肿的前臂,回头看了一眼萨拉菲尔,又看了一眼老人。
“老爹?你咋了?”
老人没理他。
他盯着萨拉菲尔。
“讨债的终于找来了...”
老人放下烛台。
“你们家还是追到这了。”
他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了口气,像是憋了十四年。
“......”
“是的...周...周老先生...”
萨拉菲尔斟酌了一下称呼。
“我们确实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