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手中之信,是族侄孟琰派人送来的。
措辞倒是委婉得很,先叙了一番宗族之情,又问候了族叔安好,然后才话锋一转,提到了正事。
汉中王刘祀大兵压境,仅半日便攻破了且兰城,朱褒被擒,牂牁全郡已复归汉。汉军速胜之后士气正盛,兵锋直指益州郡。
孟琰在信中所言,请族叔孟获认清形势,莫要陷整个孟族于祸池之中。
这封信即便写得再如何委婉,无非也是一封劝降信。
此时的孟获还未挨过毒打,哪里晓得这封信的含金量?
他直将书信狠狠拍在案上,“啪”的一声,震得桌案嗡嗡作响。
孟获望着这封信件面色铁青,磨着牙冷笑着,仿佛自己受到了侮辱:
“哼,朱褒?”
他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不屑:
“此不过无能鼠辈而已!他守不住且兰城,那是此人废物,与汉军有何关系?”
孟获站起身来,此刻望着成都的方向,颇为自负道:
“某统蛮兵上万,岂是那朱褒可比?某又岂会惧怕这区区几千蜀军?”
正是因为这份自负,孟获才很恼火。
因为那封劝降信之中,末尾有一句这样写——“莫陷孟族于祸池”。
孟获一看到这句话,便气不打一处来!
当初益州郡造反时,自己响应雍闿,所过之处州郡守卫连连败退,即便是坐镇的蜀汉都督李恢同样连吃败仗。
蜀汉的正规军不过如此,而这族侄孟琰,他竟然拿自己与那废物朱褒相比?
这如何能令孟获不怒?
“哼!若非与尔同姓同宗,定要将尔扒骨抽筋!”
“小辈,怎敢欺我?”
这益州郡的叛乱,说起来其实很复杂。
先是雍闿起兵反汉,打出“汉室衰微、南中自立”的旗号。
然后孟获立即率军响应。
雍氏乃益州郡汉姓大族,在南中根基深厚,雍闿此人若论谋略、论人脉,那是一等一的。
可若是论兵力的话,雍闿手下拢共不过几千人马,全靠拉拢各地豪强才凑出了这么点家底。
真正的兵马大头,其实反在孟获手里。
孟家是实打实的夷帅蛮王,在南中蛮族里的威望无人能及。孟获振臂一呼,各寨蛮兵云集响应,轻轻松松便拉出了上万人的队伍。
史载孟获此人,汉夷之众皆服,动员能力极强。
这二人造反之后,便立即结拜为异姓兄弟,合兵一处,靠的便是雍闿之智与孟获之兵。
一个出脑子,一个出刀子。
孟获看罢书信,随手一扔,帛书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正在此时,帐帘一掀,一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二十几岁出头的年纪,面容同样呈黑红色,穿着一身汉式锦袍,与帐中那些粗犷的蛮将则显得格格不入。
乃是雍闿之子,雍旅。
“叔父,听闻您的族侄孟琰遣人送了书信来,不知孟琰兄弟可曾安好?”
雍旅这话虽问的是孟琰,可那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往案上和地上扫了一圈。很显然,他在找那封信。
只要不是呆傻之辈都能看得出,这雍旅突然到来,是在试探孟获对那封信的态度。
孟获拿眼白了雍旅一眼,毫不掩饰自己那张不满的面色。
他当然看得出这小子在打什么算盘,此人心中不安,知晓汉军招降,特地来探自己口风,看自己会不会被一封劝降信吓得动了归降之念。
“你不必紧张。”
孟获虽然不耐烦,但念在与其父兄弟情义的份上,也是温言解释起来:
“我与你父乃是结拜兄弟,如今又一同起兵反汉,同坐一条船上。”
“那孟琰虽为我族侄,又来信劝降,可某统领上万之兵,又岂会将刘祀那几千人马放在眼里?”
说罢,他手指了指地上那封信:
“自己看吧。”
雍旅连忙捡起信来,低头细读。
读完之后,偷偷抬眼瞥了一下孟获,这才心中稍安了些,拱手道:
“原来如此,叔父胸怀壮志,侄儿佩服万分!”
孟获冷哼一声,看着这小子那副小心翼翼的嘴脸,心中暗暗不悦。
嘴上说得好听,实则是确认自己不会叛变,又来出言安抚罢了。
孟获在心中暗骂了一声,雍家的这些人,真是心眼比筛子还多!
孟获显然对于这种过多的防备很不爽,当即主动结束了话题:
“你父如今率军去往越嶲边界,驻兵在葫芦口接应高定。”
“味县这边由我镇守,你可放心。”
“若无事,便回去吧。”
雍旅识趣地出了大帐。
可才刚一出帐门,他脸上那副恭敬的笑容便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忧色。
“唉!父亲还是过于自负了些……”
雍旅低声自语,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大帐。
将孟获从滇池县请来味县守卫,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一步错棋啊!
味县是雍氏地盘,多年经营下的根基全在此处。如今孟获带着上万蛮兵入主味县,一家独大,雍氏在城中反倒成了少数派。
此人桀骜不驯,素来不服管束,只恐是虎入羊圈,日久必生变啊!
只是孟获手中有兵,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雍旅暗叹一声,加快脚步去了。
待雍旅走后,大步走到帅帐正中,往虎皮大椅上一坐,扬声道:
“都进来!”
片刻间,八名蛮将到来,这些皆是孟获心腹,个个身材魁梧,面目黝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粗犷之气。
两侧依次落座,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孟获:
“首领!”
孟获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右首一个身高近九尺的黑红汉子身上。此人肩膀宽得如同一扇门板,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脖子上戴着三圈拇指粗的金环,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金环结,可曾探听到蜀军消息?”
“回首领,蜀军总兵力在五六千人上下。存䣖县爨氏出了私兵与流民共千余人,协同运粮搬物。”
他说话洪钟大吕,震得整个营帐里都是嗡嗡声在回荡:
“依属下看来,蜀军行军偏向西南,似是奔着牧靡县去了。”
牧靡县吗?
此城位置偏僻,孤立在外,真要说起来属于是可有可无的那种,对味县这边的连环坚城并不能构成威胁。
闻听此言时,孟获更加流露出轻视之意,一脸轻蔑道:
“刘祀选这偏僻之地开刀,却不敢跟咱们硬碰硬,原来是个想拿软柿子试水的无胆鼠辈!”
便在此时,一名蛮将言道:
“首领,咱们在牧靡县只有千余名守军,蜀军毕竟五六千人,若是来攻,根本抵挡不住,不如……”
他顿了顿,显然是知道孟获的脾气,心有些顾忌。
“不如什么?”孟获追问道。
“首领,不如咱们放弃那座偏城,叫那千余名守军撤回味县,进一步收缩防守圈,以防备蜀军来攻。”
这名蛮将的话,其实是有道理的,南中全是大山,一座偏城能有多少资源?
反倒是撤军而回,凝聚优势兵力,防守核心地带才是正解。
但孟获显然不服,冷眼扫视过这名建言的蛮将,随后冷哼一声道:
“牧靡县是只有千余名守军,可若蜀军来攻,咱们一上来就弃城而逃,到时候弟兄们怎么看?”
“我这首领若轻易退缩,今后谁还信我?”
孟获的顾虑也确实如此。
蛮人大多直率,很多人是不怕死的,明明知道对面有一百人,自己只有几个,但蛮人们的这股凶狠劲儿却会支撑他们冲上去与对方决死!
在这种直来直去、不轻易退缩的观念影响之下,你若是退了,便是无胆怂货,孟获便会由此丢失人心,这同样是件很现实的事情!
见首领说出了自己的顾忌,帐下另一名蛮将出列,面容精悍,下颌蓄着短须,正是孟获心腹黎邪。
“首领的意思,敢是叫我等增兵守城?”
“某正有此意,此战只可以胜,不可以败,败则无立足之地。”
说到此处,孟获点了点头:
“我欲令你再率军千人,即刻出发,增援牧靡。到了牧靡城中,便与城中守军合兵,以这两千余人据城而守。”
说到此处,孟获站起身来,目露凶狠之色,一脸得意地道:
“刘祀蜀军只有五六千人,从存䣖到牧靡百余里山路,又赶上四月天蚊虫噬咬、瘴气弥漫,那些中原兵卒水土不服,必定折损。”
“届时,汉军连日行军,疲惫不堪,你只管凭城坚守,拖住他们六七日并不难。待其兵疲之际,某再亲率主力从后方突袭!”
“哼!”
说到此处,孟获冷笑道:
“前有坚城,后有伏兵,届时一定可以大破蜀军!”
众将闻听此言,纷纷从首领那放着精光的双眼中,看到了希望。
仿佛蜀军那五六千人与汉中王刘祀,皆已是束手待擒的羔羊,只等着用此计征服了。
顿时,众将齐齐拱手道:
“首领妙计,大破蜀军,活捉汉中王刘祀,咱们还要打到成都,占了刘家的江山!”
“哈哈哈哈……”
孟获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照计而行。黎邪,你便早些出发,到了牧靡只守不攻,不可浪战!”
“得令!”
霎时间,黎邪拱手出帐。
孟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坐回虎皮大椅,拿起案上那封孟琰的劝降信残帛,随手扔进火盆之中。
帛书在火中燃起,瞬间便化为灰烬,只留下一股黑烟升腾而起……
“哼!半日攻破且兰……”
孟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骂道:
“刘祀小儿这等谣言,听着是很唬人,却也就是吓吓那些不知兵的蠢人罢了。”
“某又不是朱褒那等蠢物,刘祀小儿,你倒是尽管来,某便在味县等着你!”
他当然不知道,等待他的,可并不是一支疲惫之师。
而是刘祀的回回炮车大军!
四月十八日,牧靡县城外七里。
汉军大营刚刚扎好,帐篷还散发着新鲜松木的气味,霍弋便急匆匆地掀帘进了中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