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泽府城外,三十里处,地底。
一处隐秘,由溶洞改造而成的暗室中。
岩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火苗摇曳,将围坐在粗糙石桌旁的几道身影投射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开口道。
“廖堂主,咱们长生教在梦泽府这边,折了好几位堂口的堂主了。”
“马原没救出来,还搭进去不少人。”
“已经有消息传来,马原也死了。”
“堂主,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唉,诸位,陈夏的事,先打住吧……”
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便是长生教在方圆其中一个堂口的主事人,廖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指粗糙,看起来更像一个老农,而非令人闻风丧胆的长生教堂主。
廖春慢慢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过在场众人。
他叹了口气,“之前我就说不要去劫狱,监察司这种地方,是那么好劫狱的吗?”
“他们死的太冤了,可这怪谁?”
“连陈夏实力都没搞清楚就乱来……哼,都自以为聪明,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那李岩六品修为,放在哪里都是一把好手,可去了,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就让人给杀了。”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那陈夏才来府城多久?能镇压铁甲犀牛,整顿了安南区,顶住了宋家和周耀的压力,现在……又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一次劫狱刺杀,这份手段,这份心性,这份实力……是寻常监察使该有的吗?”
暗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刀疤汉子有些不甘:“难道……咱们长生教的兄弟就白死了?”
“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传出去,别的分舵怎么看我们这边?”
“咽不下去?那就憋着!”
廖春的声音陡然转冷,“想报仇?好啊,谁去?你?还是你?”
他指着刀疤汉子和另外几个面露愤慨的教徒。
“你们谁能保证,去了安南区衙门,能比李岩撑得更久?能保证不被那陈夏一刀砍了?”
“府城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监察司,缉捕房,还有那些墙头草的江湖势力,我们现在露头,就是找死!”
廖春靠回椅背:“马原和李岩,就是前车之鉴,他们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太小看府城的衙门,太小看那个陈夏了,跟官府硬碰硬,结果只有一个,死。”
“这是多少年总结的教训,还是有人不服气!”
他疲惫地摆摆手:“我老了,而且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我们堂口能处理的范畴。”
“除非让大护法来,但我们梦泽府的大护法,早就不在这边了。”
“上报吧,原原本本,还有那陈夏的厉害之处,都报上去,一个字也别隐瞒,也一个字也别夸大。”
“让上面的大人物们去头疼吧,是派更强的高手来报仇雪恨,还是暂时隐忍另作打算,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我廖春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看得明白。命只有一条,有些浑水,能不趟,就别趟。尤其是……当对手是衙门里那些心狠手辣,又占着大义名分的煞星的时候。”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暗室中最后一点躁动的火星。
也是为了保全大家。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仍有不甘,但想起马原,李岩的下场,心底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寒意。
刀疤汉子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说什么,颓然低下了头。
“那就……按廖堂主说的办吧。”有人低声附和。
很快,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通过长生教特殊的渠道,加急送往了管辖数府之地的镇南省分舵。
数日后,深夜。
暗室中,廖春独自一人坐在油灯下,闭目养神。
忽然,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剧烈摇晃了几下。
一股令人神魂不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廖春猛地睁眼,看到油灯旁的石桌上,一只毛笔,竖立了起来,在蘸墨。
这是阴神传讯。
来自分舵高层。
廖春立刻正襟危坐,凝神感应。
那毛笔,先是写下来自上面的暗号,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随后寥寥几笔,作出了回应。
“陈夏之事,暂缓,自有上面处置,尔等勿动!”
留下字迹后,毛笔垂落,随即那股气息,便消失不见了。
“恭送杜舵主!”
暗室重归寂静,只剩下廖春粗重的呼吸声和噗通噗通的心跳。
他盯着字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再无任何异状。
良久,他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瞬间垮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