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战争,结束了。
……
与云母的二次见面,是在太阳系外,一个巨大的陨石上。
陨石很大,足有半个城市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亿万年来被小天体撞击留下的痕迹。
云母站在陨石的最高处,黑色的衣裙在真空中静静垂落,没有风,却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她周身流转。
张驴落在她面前,挠挠头:“那个……我来了。”
云母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你来得很快。”
张驴嘿嘿一笑:“第一次约会,总不能让女生等。”
云母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约会”这个词的含义。
片刻后,她点点头:“按照人类的标准,我们现在是在约会。那么,约会的下一步是什么?”
张驴被她问得有点懵。
他干咳一声,试探道:“要不……先聊聊天?”
云母:“聊什么?”
张驴想了想:“比如,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云母:“观察宇宙,计算生命轨迹,制定清除计划。”
张驴眼皮跳了跳:“那除了工作呢?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
云母困惑地看着他:“兴趣爱好?”
张驴解释道:“就是……让你感到快乐的事情,不是为了生存或工作,就是单纯想做,做了会开心。”
云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驴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开口了:“吞噬。”
张驴一愣:“啥?”
云母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吞噬让我快乐。尤其是吞噬那些充满了情感和记忆的生命体,他们的灵魂,它们的记忆与情感会在我的体内释放,那种感觉,就像……就像你们人类说的美味。”
张驴:“……”
他忽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
云母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的兴趣爱好是什么?”
张驴想了想:“吃好吃的,喝好喝的,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晒太阳,发呆,思考,偶尔打打架。”
云母若有所思:“晒太阳?太阳的辐射确实能让人体产生一些愉悦的物质。发呆?放空思维,让大脑进入低功耗状态。偶尔打架?释放多余的精力,激活战斗本能。”
她顿了顿,得出结论:“你的兴趣爱好,本质上都是在优化自身。”
张驴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驴看着她,她也看着张驴。
过了许久,张驴忽然笑了。
“行吧,聊天环节到此结束。”他站起身,走到云母面前,伸出手,“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云母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动:“正事?”
张驴点点头,认真道:“你不是说要互相优化吗?那就来吧。”
云母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却意外地柔软。
下一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陨石表面。
陨石内部,有一个被云母开辟出来的空间。
不大,只有几十平米,却异常精致。
四壁光滑如镜,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地面上铺着一层柔软的物质,像是某种生物的绒毛,触感温暖而细腻。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平台。
云母站在平台边缘,看着张驴。
“这里是我的临时巢穴。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张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他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
他想知道,与一个虫族结合,会发生什么。
云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放松。与我的结合,是更高层次的精神与意志的交融,不存在任何痛苦。”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会得到很多。”
张驴咧嘴一笑:“那就来吧。”
云母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张驴的眉心。
那一瞬间,张驴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闪过。
浩瀚的星空,无尽的虫海,亿万年的迁徙与吞噬,无数文明的兴衰与毁灭。
宇宙之中最初诞生的物种是什么?其实就是虫子,在古老的地球东方,也被称作五虫。
也就是蠃、鳞、毛、羽、昆,包括人类本质上其实也是虫子的一员,被划分到了蠃类,代表着智慧。
张驴看到了无尽物种的消亡与进化,也看见了云母的诞生,她是一种集体性,虫群意志的化身,其生命职责就是为了替虫群寻找更进一步进化的渠道。
一代代的优化下来,虫群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很大问题,那就是它们可以将宇宙中既有的物理法则发挥到极致,但却无法创造知识,也就是无法创造物理规则。
宇宙之中最具有创造力的种族非人类莫属,而人类的创造力又源于哪里呢?
人类的科学家用冰冷的数学公式来界定世界存在意义,文学家用动人的故事,含情脉脉的文字来表述人生与生命。
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
大部分人可能都以为是前者。
事实上后者才是人类创造力的来源,简单来说,就是感性,就是情感与欲望。
云母选择了他,就如同阴阳功的理念一样,试图获取张驴的情感,从而来弥补虫群理性有余感性不足的缺点,虫群也是想优化自己,来获取创造力。
就像是老电影《黑客帝国》中表述的哲学理念一样,机器人是既定程序的产物,不具备创造力,它们想让自己升级,获取创造力,就必须拥有人类的情感。
而“爱”就是情感的触发器,是尼奥完成升级的关键,当他拥有了爱,他才是救世主!
如今云母找到了张驴,也是在试图获得张驴的爱,那样才算是完成了自我的升级。
张驴脑海中的景象再次变化,看见云母从无数虫族意识中凝聚成形,看见她一次次执行天道的“清除”使命,看见她孤独地穿行于星海之间,亿万年如一日。
那些画面太过庞大,太过遥远,仿佛整个宇宙的历史都在他眼前展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变化。
云母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胸口。
一股奇异的力量涌入他的体内,开始改造他的基因。
他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都在欢呼,都在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来自虫族亿万年迭代优化后的遗传信息。
那些信息古老而强大,蕴含着无数种进化的可能。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血液开始沸腾,骨骼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那种感觉,就像被扔进了熔炉,被反复锻造,被重塑。
但奇怪的是,没有痛苦。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达到高潮,那种快感从身体的最深处涌出,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意识。
张驴忍不住低吼一声。
云母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接受它。不要抗拒。”
张驴深吸一口气,放开了所有防备,亲上了眼前的人。
下一刻,他的意识与云母的意识彻底融合。
……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体验。
两个灵魂,两个意识,两段完全不同的生命历程,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张驴感受到了云母的一切,她的孤独,她的冷漠,她执行天道时的麻木,她在亿万年的时光中积累的疲惫。
云母也感受到了他的一切,他的七情六欲,他的嬉皮笑脸,他对那几个女人的温柔,他在轮回中积累的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他的四大神功,他的天道理念……
两人在意识深处相遇。
云母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复杂的情绪:“原来……这就是人类。”
张驴咧嘴一笑:“怎么样,不赖吧?”
云母沉默了一瞬,然后道:“你的记忆里,有很多痛苦。”
张驴点点头:“对,很多痛苦。”
云母:“但也有很多快乐。”
张驴又点点头:“对,很多快乐。”
云母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
张驴想了想,认真道:“因为痛苦和快乐是绑在一起的。没有痛苦,你就不知道什么是快乐。没有失去,你就不知道什么是珍惜。没有死过,你就不知道活着有多好。”
云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张驴的手。
“我想……我开始理解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
张驴的意识缓缓回归身体。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角变了。
眼前的世界,不再是以前那个世界。
他能看见能量的流动,看见虚空中无处不在的细微粒子,看见陨石内部的结构,甚至能看见远处太阳系中那些行星的运行轨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只手,但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纹路,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却又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
背后传来一阵撕裂般的触感,不是痛苦,而是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的畅快。
噗的一声。
两对翅膀从背后展开。
不是普通的翅膀。
那是虫族的羽翼。
半透明的翅膜,在虚空中轻轻振动,上面布满了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翅膜的边缘锋利如刀,轻轻一挥,就能切开虚空。
张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力量。那种力量不是外在的,而是从基因深处涌出来的,仿佛他本来就该拥有这种力量。
他走到光滑的墙壁前,看着自己的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变了。
原本黑色的瞳孔,变成了多面晶体,如同蜻蜓的复眼。
那晶体般的眼睛微微转动,每一个面上都倒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的看向前方,有的看向后方,有的甚至看向那些肉眼无法触及的维度。
张驴眨了眨眼。
那些画面同时切换,清晰无比。
他咧嘴一笑:“有意思。”
身后,云母的声音响起:“感觉怎么样?”
张驴转过身。
云母依旧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他。
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金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满意。
张驴走上前,认真道:“谢谢。”
云母微微摇头:“不用谢。这是交易。你给了我人类的情感,我给你虫族的进化。公平。”
张驴笑了笑,忽然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云母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挣扎。
张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交易。是缘分。”
云母沉默了一瞬,然后问:“缘分是什么?”
张驴想了想,道:“就是宇宙这么大,偏偏让我们遇到。就是亿万年这么久,偏偏在这个时候相遇。就是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云母低下头,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语:“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