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缉和王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陈群暴怒之下狠狠训斥他们。
良久,陈群终于举起右手。
“陈子,有何吩咐?”张缉赶紧下拜,泪流满面。
“茶,有茶吗?”陈群微笑道,“以前没有饮茶的习惯,自从认识了黄德和,倒是经常从蜀地买来茶,黄德和饮茶跟那些蜀人也不同,不烹不煮,只是用沸水冲泡,大道至简。
此人的本领极强,不是咱们见招拆招就能抵抗,之后不管做什么,都要固守等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司马子元想要利用咱们,咱们正好也要利用他们,让他们先出手吧。”
“喏!”
“喏!”
张缉王基都没有想到陈群居然这么好说话,齐刷刷地松了口气。
他们离开洛阳开始就浑浑噩噩昏招频出,更是事实上把本来首鼠两端的傅嘏给逼的到了司马师这一边。
陈群要是想要弄死他们,他们都是非常理解的。
但陈群现在的心态非常好,甚至还能耐心地品茶,跟他们讲述茶道,让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其他都能练,只有忠诚不行。
张、王二人是忠诚的,只是缺少一些手段,这个以后可以慢慢栽培。
两人赶紧叫手下人端来茶水,手忙脚乱地又叫人烧水准备泡茶,忙活许久,热水终于送来,陈群亲自帮两个没有喝茶习惯的年轻人泡茶,淡然道:
“司马子元一直在学黄德和手段,可我这些日子却终于发现,黄德和最是能忍耐等待时机。
他从来到大魏之后一直等待黄初七年才下手,他做什么我等立刻反击,所以才屡屡落入他的陷坑之中。
不过无妨,此刻司马子元先动,本就落在下风,咱们倒是可以徐徐图之——子元说的也对,咱们先去结好河北,然后再让王休徵继续进攻孙吴,逼迫孙吴跟咱们联合。
之后嘛……”
陈群稍稍思索,又寒声道:
“替我给黄德和写封信,姿态低一些,就说我身为文帝的托孤大臣,也知道有些事情处置确实不妥,但是我们在此处发现了贼人与吴军勾结,剩下的事情,让……嗯,让李安国去做吧。”
陈群的眼中满是凶光。
他知道,司马师敢这么跟自己说话,无非是确信现在陈群已经没法回头,早晚要跟黄庸厮杀。
陈群也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早晚要跟黄庸翻脸。
但他现在被黄庸先下手逼住,必须先做好准备,你司马师想把我推出去?
你父亲都没有这个本事,你想让黄德和来打我,我先把你们卖了。
至于太原豪族想要支持曹琬嘛……
一来现在曹琬已经有两个了,陈群再弄几个也不是不成。
二来司马师倒是提醒陈群了——曹植现在在江东不是?
我扶持谁不是扶持,我陈某这点事情弄不明白吗?
至于书信为什么给李丰写……
毕竟李丰之前跟陈群当过幕僚,大家对李丰的性格还是有点了解的。
李丰好大喜功,渴求进步,看到以前的老上级、同僚给自己写信求帮助,那还不爽地起飞了,赶紧想要把这件事敲定了,赶紧去讨伐叛逆。
说到这,陈群又稍稍停止,长叹道:
“你们说得对啊,我之前对子元、兰石都太客气了,总觉得他们是晚辈,做错了事情,应该宽和一些。
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那就不能怪我这个当长辈的不念及情分了。”
张缉之前就一直劝陈群弄死傅嘏,此刻更是摩拳擦掌,沉声道:
“陈子,咱们不如先下手,把子元和兰石给……”
“哎,没必要。”陈群挥了挥手,冷笑道,“人死了就没了,人没死,终究还能有用,子元之后吃到教训之后,还得来找我。”
“还,还要跟他们谈?”
“是啊……”陈群平静地说着,“来,都能谈,只要价钱公道,而且下次来的,应该就不是这种小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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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师回到许昌的一处华府门前,驻足许久,确定身后除了令狐愚、傅嘏之外并没有人跟随,这才缓缓推门进去。
这是当年曹丕南征时,司马懿镇守许昌买的大宅,他当时刚得到伏夫人,正忙着宠幸,在此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记忆,经常说起许昌物产丰饶、人心向善,是个好地方。
此刻司马师推门进来,并不通报,而是缓步走到了司马懿的卧室中,只看着司马懿呆呆地坐在榻上,听见司马师进来,他艰难地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呆呆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失去母亲之后,父亲备受打击,几乎疯癫,司马师离开洛阳的时候强行将他带走,此刻司马懿表情木然,浑浑噩噩,哪怕能认出儿子,却已经没有多少反应了。
司马师忧心忡忡地看着司马懿干皱沧桑的脸上密布的皱纹,并没有多感慨世事无常,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花白的头发,随即扳正司马懿的肩膀。
司马懿呆呆地看着儿子,一言不发,司马师也已经习惯了。
人到暮年,遭受如此打击,一时错乱也是正常。
想来也是唏嘘,本来只是想要装糊涂避祸,现在倒是疯了,看来这种事还真的不能随便装。
他脸上露出苦笑,随即恢复正色,轻轻喟然一声,用沙哑的声音坚定地道:
“父亲,自己保重,孩儿要去匡扶大魏了。
此战我等未必是黄德和的对手,若是不成,恕孩儿不孝了。”
司马懿呆呆地,没什么回应,司马师迅速转身,再次走入风雪之中,转瞬就不见了人影。
而司马师都没有注意到,他刚刚转身,父亲本来浑浊的眸中突然恢复了骇人的精芒。
这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人鼻孔中喷出两道浊气,竟然不用搀扶,吃力却稳健地缓缓起身,孤独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
“子元啊,你怎么就这么……忍不住呢?
咱们的手段众多,何必一上来就打……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