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鲜卑瞬间集结起来,这件事傅嘏自己也不信。
但他发现,河北豪族都相信了。
从对付黄巾开始,这就是他们的小技巧——以从贼的名义,将这些人驱逐、控制,让原本拥有土地的自耕农以作乱通匪为名失去土地,再把他们逼反、击败、抓捕,让这些人成为他们的农奴,世世代代来替他们种地。
他们从来抵触曹魏屯田,只是恨曹魏屯田带来的巨大收益不能给他们分一杯。
在看到司马师的这么好说话,这样无条件、无心机的接受了他们的条件后,他们当然要赶紧扩张,尽可能的
鲜卑人就是最好的靶子,你先别管鲜卑人到底有几个,你先别管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反正他们想反是最好,不想反,我们也得把他们的土地都拿走!
这些开垦好的土地,应该给合适的人继续拥有。
傅嘏将此事掰开揉碎,慢慢讲述给司马师,听得司马师额上的青筋一根根绽出来,原本古铜色的脸立刻变成一片通红,重重地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含恨道:
“这些人,当真分不清好歹,连轻重缓急都不顾。
我军马上就要南征了,只要打过黄河去,跟中原众正结合,就能横扫天下,夺回洛阳。
再忍忍不就成了,他们这是做什么,为何偏偏要在此事兴风作浪,这是要……这是要……”
司马师不是不能理解这些豪族的心态。
趁着乱世扩张是豪强的本能,没有这种意识的就不算是豪族,但现在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把这些鲜卑人逼入死地,不给他们活,他们当然会造反,打的到处都是一片大乱,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吗?
看着悲愤的司马师,傅嘏倒是想得开,他极其淡定地叹息一声道:
“呵呵……怎么,要等你打过黄河去,消灭曹魏和大汉,郭圣通换成阴丽华吗?”
当年刘秀用河北豪族起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后来天下平定,河北豪族的作用已经大不如前,连皇后的位置都保不住。
这个教训其他人可能不算了解,河北豪族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管你这那的,管你有什么雄心壮志和伟大抱负。
这天下不管是大魏还是大汉,对他们来说都没有本质的区别,倒是能趁着现在先把自己家族的势力尽可能的壮大才是真的。
甚至,这还有一个更黑暗,也是很多人想不到的问题。
河北豪族都知道现在大汉已经在准备复活,刘备自己就是幽州人,肯定很了解这些人的尿性。
万一之后大汉真的不幸获胜了,出于防御北边的需要肯定也要对河北的世族进行一下重新整理,这种重新整理的时候一般只有两个套路——
要么拉拢大豪族的人出来做官,将其他小家族的利益踩在脚下;要么就是重重打压大家族,拉拢其他的中等家族。
但无论怎么说,吃得壮一点,抗风险的能力就强,哪怕后来真的翻车了,出现天崩地裂一样的打击,他们也能尽量保存自己的底气,说不定日后还能慢慢恢复元气。
傅嘏一口气讲完这些,又是无奈又是绝望的叹道:
“子元,咱们现在真的不是黄德和的对手了。
别的不说,鲜卑人的事情咱们就解决不了,咱们现在立刻倒向黄庸,黄庸不好意思处置我等,那这鲜卑人的问题就要交给他来处置了。”
傅嘏之前也仔细思考过黄庸的手段——是黄庸要求把鲜卑人弄来,在此处耕种的,现在事情已经难以处置,要是司马师继续待着,需要尽力摆平身后的鲜卑之乱,同时压制河北豪族日益壮大的贪婪。
这不仅要花费大量的精力,更是难免得罪人,一旦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严重影响自己的名声,就算打,也要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打,这种打法……
合适吗?
司马师静静地听完了傅嘏的讲述。
他的眉头一直紧皱,直到傅嘏讲完垂手而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这才如梦方醒一般。
随即,他慢慢张开嘴,嘴唇重击了一下,用极其沙哑的声音道:
“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这些……”
“我之前也不知道。”傅嘏苦笑道,“这些事情,黄德和能想到,算计了这么多年,我却哪里能想得到?我现在是看出来了,黄德和从多年前就一直在防备你们家,在防备你。
不然以此人的心性,强娶媛容总不会是见色起意,我知道我现在就算劝你也没用,是不是?”
只能说,很多事情是黄庸也没有想到的。
黄庸只能想到鲜卑人的土地被没收之后肯定不能忍,后边的很多事情也没有精细算到。
但无所谓。
从华歆听黄庸的安排把司马师召唤到河北的时候,黄庸这盘棋就已经完全下活跑通了。
黄庸需要的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个用来背锅的人。
只要能替黄庸把黑锅背起来,黄庸就是战无不胜的。
何况这个人是司马师……
黄庸相信,司马师是绝不会停下来的,绝不。
果然,听完了傅嘏的讲述,司马师脸上的怒容稍歇,慢慢变成了难言的悲切和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