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伦敦迪斯雷利政府的想法,和奥地利的这场战争到此为止就行了。英国吃一些亏。以现有的实际控制线划界,大家体面收场,回家该干嘛干嘛。
这个方案是财政大臣诺斯科特爵士和首相迪斯雷利关起门来商量出来的。英国政府手中的钱不够了。不是说国库见底,大英帝国的信用还没烂到那个份上。问题是国债。战争打到现在,已经增发了两轮了,按照陆军部、海军部、财政部三方的计划,假如真的与奥地利继续两年的战争,预计需要再增发一亿以上的国债。
不划算。怎么算都不划算。
另外,海军的问题是迪斯雷利首相最头疼的问题。皇家海军的总吨位依然是全球第一。
现实情况是:在海军最新技术上,英国落后了。
不是落后一点点,而是系统性地落后。装甲设计、火控系统、后膛炮、战舰设计等等。
迪斯雷利政府拍板,拨款两千万英镑专项投入海军新技术。战舰设计、动力系统、装甲材料,全面更新换代。至于后膛炮的问题,之前皇家海军内部吵了好几年,保守派总有各种理由反对炮膛密封不好、炸膛风险高、维护成本大。
现在不用吵了。
奥地利人的战舰从头到尾全是后膛炮,人家与皇家海军大战了好几天,啥事没有。连这点小问题都克服不了,还好意思叫皇家海军?海军部的保守派们集体闭了嘴,反对意见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战争暂时不打了,不等于竞争结束了。迪斯雷利政府很快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对奥战略,既然正面硬碰硬暂时不合算,那就换个策略。
瓦解。
分为内外两条线。
内部这条线,瞄准的是奥地利帝国最大的软肋:民族问题。
维也纳搞的那套民族融合政策,说白了就是强推变种的德语。从官方文书到公立教育,恨不得让帝国境内每一个人都说德语、写德语、用德语做梦。
这套政策执行了二十年。
二十年能让一到两代人学会德语,但远远不够让他们忘掉自己的母语。
捷克人、匈牙利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意大利人……这些民族的知识分子、地方士绅、中小贵族,对维也纳的高压语言政策怨气冲天。他们的诉求其实不算过分,至少在公立中学里加一门当地语言课吧?
但维也纳不松口。弗朗茨皇帝的态度很明确,语言统一是帝国根基,一寸都不能让。
光这一点就让英国人有太多机会了,虽然这些人现在不会傻乎乎地发动什么起义来让奥地利军队刷刷战绩,但是暗地里发展、在某个时间就有很多作用了。
外交层面,离间奥地利与法国、俄国的关系。奥地利夹在这两国中间,神圣同盟看着风光,但是俄法都不乐意自己的邻居这么强,法国很渴望莱茵兰地区的煤矿,而俄国则是盯着奥地利东部和巴尔干半岛的领土,这上面可都是斯拉夫人。
全球层面。这个世界很大,不是只有欧洲。奥地利人这些年扩张得太快,手伸得太长,从南美到东亚,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手伸得长,就意味着到处都有薄弱环节。
比如遥远的东方。
日本列岛至今仍然处于分裂状态。南边是天皇的维新政府,全面西化改革,学习英国。北边则是奥地利支持的幕府政权,学习奥地利,两个政府之间摩擦冲突不断。
这个局面维持了十几年。但现在伦敦的战略重心调整了,东方这盘棋也该动一动了,英国人这次是决心要开始清理奥地利在欧洲之外的势力。
再比如南美洲。智利。
这个南美洲西海岸的狭长国家,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三流小国,但在南美洲的地缘格局里,它是实打实的小强,军队训练有素、政府运转高效、野心很大。
英国对智利的经济渗透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开始了。铜矿、硝石、铁路、银行,处处都是英国资本的影子。奥地利人来得太晚,根基太浅,跟英国人的底蕴根本没法比。
平时这种差距看不太出来,但关键时刻,影响力就是影响力,多一分少一分都骗不了人。
现在,就是这种影响力发挥作用的时刻了。
……
南美洲的硝石战争的起因:智利、秘鲁、玻利维亚三国在阿塔卡马沙漠的硝石产区纠缠了多年,领土争端、税收争端、开采权争端,积怨越滚越大。1878年10月,玻利维亚单方面对智利硝石公司加征出口税,智利以此为由出兵占领安托法加斯塔,秘鲁作为玻利维亚的盟友随即参战。
在这个时空里,这场战争比原本的历史提前爆发了整整半年。
而熟悉历史的弗朗茨,这一次做了一个相当糟糕的决策。他知道在原本的历史线上,智利赢了。赢得干脆利落,打得秘鲁丢首都、玻利维亚丢出海口。
既然智利必胜,那就下注智利好了。
于是奥地利开始往智利输送好处。武器装备打折卖,鼓励奥地利商人去智利投资,收购牧场、矿产、码头。弗朗茨本人甚至通过家族渠道在智利的一家硝石公司里买了股份。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直到英国人决定动手。
……
智利总统阿尼瓦尔·平托执政的时候,智利和奥地利的关系还算过得去。
智利总统平托认为智利是小国,小国的生存之道在于左右逢源,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英国人的钱要赚,奥地利人的武器也要拿,谁给的条件好就跟谁做生意。
伦敦方面施加了不小的外交压力,要求智利对奥地利在境内的资产采取行动。总统平托顶住了这些压力。他认为英奥双方之间的战争势必会在三年时间里结束,奥地利也不像会被大英帝国给拆掉的样子,得罪这样一个欧洲大国,收益不确定,风险却是实打实的。
但智利总统平托没能撑多久。
1879年初,智利国内政局突变。战争导致军费开支暴涨,国内经济压力骤增。反对党抓住机会发难,指责平托政府“外交摇摆、立场不清”,在议会里发起了弹劾案。谁都没想到的是,平托的自由党中大部分成员全都支持反对党的提案,把自己的总统给票出政府,平托黯然离场。
新上台的总统是多明戈·圣马里亚。这位就是大英帝国在智利选择的代言人,也是4800万英镑对比300万金克朗的强烈对比下,智利做出的选择。
奥地利帝国驻智利领事保罗·博茨先生这天上午收到了一封信。
鉴于奥地利帝国政府向智利的敌对国秘鲁、玻利维亚提供雇佣兵人员、出售军事物资,严重违反国际中立原则,损害智利共和国主权与国家安全。智利政府决定将奥地利帝国全体外交人员列为不受欢迎人士,限二十日内离境。
奥地利及其国民在智利境内所有涉嫌与敌对国通敌的资产,将依法冻结并进行公开拍卖。
博茨先生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他一个六十岁的人了,这些年身体早就不如从前,原本以为在智利再干两年好退休,没想到遇到这个事情。他感觉胸口发闷,眼前的字迹有一瞬间变得模糊。
副领事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搀到沙发上坐下。
“领事先生!”副领事的脸涨得通红,也看完了信件,他愤怒地说道:“这个智利完全不把帝国放在眼里!二十天!他们给我们二十天!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教训,把驻守在中美洲分舰队的巡洋舰调过来,让圣地亚哥这帮泥腿子看看帝国的军旗是什么颜色!”
旁边一个副领事敬业地吐槽道:“克里斯先生,我们在的智利首都圣地亚哥不靠海。”然后被副领事克里斯狠狠地瞪了一眼。
领事博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片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就着半杯凉水咽了下去。药片的苦味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
“这说明帝国和英国的冲突越来越激烈了。”博茨先生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疲惫感。“哎,我没想到圣马里亚会做得这么绝。连一点余地都不留……完全倒向英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