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一次冲击,远不足以真正击碎冠冕。
这是一场持久战,是意志与规则层面的反复拉锯与侵蚀,铁王座上意志的愤怒恰恰证明了这条路的正确。
樱子将一锤一锤将血土为牢敲碎,而后重铸为“万类霜天”。
就像黎诚将“战争之王”重铸为“抗争之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铁王座上的意志也感觉到了愤怒——祂感受到了自己一项重要权柄的受损。
……
苏妮尔睁开眼,四周同样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汪洋。
光海在她脚下铺展,倒映不出天空,只有一片令人眩晕的辉煌。
她晃了晃脑袋,意识还有些混沌,但耳边那百万千万亡魂重叠嘶吼的复仇之声却无比清晰,甚至比在草原上时更加震耳欲聋。
“复仇——!!!”
声音在她血液里奔流,在她骨骼中回荡,烧得她双眼赤红。
她抬起头,望向金色汪洋的深处。
那里,七轮炽日悬浮。
苏妮尔几乎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其中一轮,它高悬在那里,如同君临天下的太阳,散发着一种至高无上不容亵渎的威严。
“纯净至高”。
苏妮尔头顶,那顶由无数不甘与愤怒、由最酷烈复仇意志凝聚而成的白骨冠冕,正发出仿佛万千骨骼摩擦的铿锵之声。
冠冕上流淌着亡魂的执念,那是铁蹄下呻吟的大地,是被践踏的生命的最后咆哮。
“纯净……至高?”
苏妮尔喃喃重复。
她不懂太多复杂的道理,但她能感觉到从那轮“太阳”散发出的意志里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那是铁瘟的味道。
不,比铁瘟更加冰冷。
铁瘟是无情的杀戮机器,而这份意志,是那一切杀戮机器杀戮的理由。
是高高在上将亿万生灵划分为三六九等,并理所当然认为某些种族天生就该被净化清除的……傲慢!
是铁瘟从天而降,将她、将她的族人、将无数像她一样的普通人如同蝼蚁般碾碎时,所秉持的理念!
“呵……呵呵……”
苏妮尔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气翻腾的呼哧声,可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骇人。
“是你在后面……”
大复仇的冠冕在她头顶疯狂震动,暗红血光冲天而起,甚至将她周围一片金色汪洋都染上了一层暴戾的血色!
那百万千万的亡魂嘶吼在她耳边汇聚成滔天巨浪:
“复仇——!!!”
“向谁复仇?!”苏妮尔在意识中怒吼回去。
“向铁瘟!”亡魂咆哮。
“铁瘟因何而来?!杀戮为何而生?!毁灭凭何而行?!”
苏妮尔死死盯着那轮“纯净至高”的白金色太阳,答案在她胸中,在冠冕的共鸣中,在此刻!
“是它——!!!”
她抬起手,戟指那轮太阳,声音穿透了亡魂的咆哮,带着草原女儿最直白最酷烈的恨意。
“是这自以为至高无上、纯净无瑕的狗屁东西——!!!是它给了铁瘟理由!是它让杀戮变得正确!是它让毁灭变得崇高!没有它,铁瘟只是机器!有了它,铁瘟才是屠刀——!!!”
“复仇——!!!”
亡魂的咆哮达到了顶点,与苏妮尔的意志彻底融合。
此刻,她不再仅仅是孛儿只斤·苏妮尔,她是所有在“纯净至高”理念下被定义为劣等污秽的亿万万生灵的集合,是滔天血仇的化身,是注定要追索至根源最酷烈的报应!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需要像樱子那样去理解、去推动理念的对抗。
仇恨是最直接的动力,血债需用血来偿,而酿造这血债的理念更是罪加一等!
苏妮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如狼嚎,如鹰唳,如嘶鸣!
意志爆发,朝着金色汪洋深处那轮“纯净至高”的白金太阳,狠狠撞去!
白骨冠冕血光滔天,其上一道道骨刺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最狰狞的獠牙。
这是惨死者的大复仇,这是惨死者的最后兵器!
她要撕碎这虚伪的“纯净”,要用最血腥的方式,向这“至高”宣告——被踩在脚下的蝼蚁亦有撕咬巨龙的獠牙!
被你们定义为污秽的血脉,将用双方的血染红你们的纯净!
然而,就在苏妮尔携带着滔天恨意与复仇血光,即将与那轮“纯净至高”的白金太阳发生最激烈碰撞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轮散发着至高无上威严的白金太阳,突然……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苏妮尔惊愕的目光中,那轮“纯净至高”的冠冕,竟然主动地从内部开始碎裂!
“咔嚓——咔嚓嚓——!”
连绵的碎裂声,在这片意念交织的金色汪洋中清晰响起。
白金太阳的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扩大,原本完美无瑕的冠冕开始崩解剥落。
璀璨却冰冷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到大复仇的冠冕上,将其重铸。
下一刻,一股庞大而复杂的意念从正在崩解的“纯净至高”冠冕中涌出。
“你来了。”一道声音在苏妮尔脑中响起:“我予你重铸此冠。”
“你是……?”
“黎诚的一位合作者。”那道意识冷声道:“我将敲碎我的冠冕,为黎诚重铸他的冠冕,这是我和他约定好的。”
“你……”
“大唐鲸吞四海,万物皆为子民。”那声音傲然道:“何来纯净至高?至高唯朕一人!”
意念结束的一刹那——那轮纯净至高的太阳彻底崩碎,而在那崩碎的白金光尘中央,一顶新的冠冕虚影在那道意念的头顶浮现。
“天下至高,唯孤。”
新的冠冕虚影微微闪烁,仿佛一只缓缓睁开冷漠俯瞰一切的眼睛。
“此即,第一流。”
冠名——第一流。
戴冠者,李世民。
……
“不愿戴我的冠,却愿意戴黎诚的冠?”王座上的意志感受到两顶冠冕的碎裂,喃喃自语道:“李世民,他究竟许诺了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