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灯光通明,偶尔有穿着同样制服的人走过,看见莱因哈特了,便向他点头致意。
莱茵哈德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脚步稳定地朝着通往上层军械库区域的内部升降梯走去。
他的心在狂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自杀,是背叛。
但他更知道,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他会被自己胸中那股此刻已经熊熊燃烧的醒悟悔恨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至少要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用最微弱的方式,对这台制造死寂的机器,说一声:
“不。”
几分钟后,莱茵哈德·伯格曼少尉利用权限顺利通过了前往军械库区域的两道安检。
在第三道安检口,值班的士兵认得莱茵哈德,有些疑惑:“伯格曼少尉?这个时间,您来军械库?”
“紧急战备抽查,临时命令。”
莱茵哈德面不改色,亮出了自己的军官证件,以证明自己是本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S-712区清理后续发现残留生命可能,上级要求临近单位加强戒备,并抽检重型破甲装备状态。开门。”
士兵没有接到指令,但他看了看莱茵哈德出示的证件,又看了看他严肃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伯格曼少尉风评一向良好,又是前线军官,或许真有紧急情况?
“开门!”
“是!”
大门洞开,莱茵哈德看也没看曾经的同胞,走入了厚重的合金密封门。
门后是灯火通明的临时军械库走廊,存放着各种重型单兵武器和爆炸物的库房就在前方不远。
然而警报在他踏入此地的一瞬,骤然凄厉地响彻整个驻地!
“警报!第三安检口遭遇非法入侵!警报!第三安检口遭遇非法入侵!”
“识别信号……莱茵哈德·伯格曼少尉!请立刻停止你的越权行为!否则,根据战时管理条约,盖世太保将有资格取缔你的军官身份!”
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莱茵哈德面无表情,加快脚步冲向目标库房。
沿途有闻讯赶来的士兵试图阻拦,他终于不再犹豫,拔出手枪,以精准的点射放倒这些曾经的战友。
但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没有直接取走他们的性命。
不过即使不想杀人,他毕竟受过最严格的训练,枪法极准,此刻心无杂念,只为自己的目标,故而一时竟然无人能拦住他。
但赶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毕竟是孤身一人,在冲到重型破甲武器库房门口时,他的左腿便被一道从侧方射来的枪线击中,一个趔趄摔倒在库房门口。
莱茵哈德咬牙翻身,对着涌来的追兵方向扔出了最后一枚磁性手雷。
“轰!”
爆炸暂时阻隔了通道,莱茵哈德拖着伤腿爬进了库房。
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武器,他目光一扫,扑向一台标注着“试作型-墟壤级单兵质子撞击炮”的沉重装备。
这是对付重型装甲单位的大杀器,对固定结构的破坏力惊人。
他忍着腿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快速按照记忆中的操作流程,启动武器,充能,瞄准——
不是瞄准追兵,而是瞄准了军械库走廊上方,那明显的、粗大的主能源输送管道和建筑承重结构结合部!
“放下武器!”
追兵已经冲到了库房门口,能量步枪的红点密密麻麻锁定了莱茵哈德。
可莱茵哈德充耳不闻。
他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结构,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这座钢铁山峰之上冰冷运转的战争机器。
还有那高高在上的、铁王座的意志。
莱茵哈德咧开嘴笑了,与此同时,他的战友们毫不犹豫开火,无数致命的兵器向着他宣泄最恐怖的杀伤。
而莱茵哈德的身上便有无穷无尽的血煞涌出,拦住那些兵器的同时继而化作最最纯净的烈焰——
那是心火——骑士们的心火!
一个刽子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燃烧起来最最纯净的心火!
可这心火不曾为他带来半分快意,那心火保护着他,却也在焚烧着他——因为他也是罪人,是握着屠刀的屠夫!
只是……莱茵哈德在熊熊烈火中,却露出了一个稚子般的笑容,笑容里带着理智和悲悯,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快意。
“去你妈的……战争……”
他扣下了扳机。
一道粗大的质子流轰然射出,击中了瞄准点。
巨大的爆炸首先从内部能源管道被撕裂处发生,紧接着引发连锁反应,更多的能量回路过载爆炸,沉重的结构开始崩塌……
“轰隆隆隆——!!!”
恐怖的巨响和震动席卷了整个驻地山峰,火光和浓烟从山体多处迸发出来。
莱茵哈德·伯格曼少尉,连同他所在的军械库区域,以及附近的大量设施、人员,在接连不断的殉爆和坍塌中化为乌有。
这场叛乱,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五分钟。
造成的实际破坏对于庞大的第二重异常历史战争机器而言微不足道,一个前线驻地部分受损,一些人员伤亡,仅此而已。
很快就会有新的部队接管,新的设施重建。
但它造成的影响,却让王座上的人都为之侧目。
……
铁王座所在,幽暗的殿堂。
王座上的意志沉默地看着报告。
许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呵……黎诚……”
王座上的意志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这是否……也是你算计好的?”
这一刻,王座上的意志意识到灭绝令绝无法根除反抗,就算灭绝令杀尽了所有反抗者,反抗的火种也会在内部燃烧。
正如当初在盖世太保淫威下仍旧活动的“地下白玫瑰”——只要不公横行,反抗就永不会止息。
最完美的政权内部也会滋生腐化与异见,但同样的,最低劣的统治下也会有人性的微光闪烁。
而‘抗争之人’……它从不挑食。
它像一个幽灵——它不在乎宿主是谁,是善良还是邪恶,是高贵还是低贱,对它而言都不重要。
它只在乎那一刻,宿主心中是否会对眼前的不公和残忍说——“不”。
王座上的意志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堂的穹顶,投向一个死人。
即便他杀光了那一重历史的所有生灵,只要他继续以强权推行意志,只要他继续制造不公与压迫……这个幽灵就会一直跟着他,如影随形。
它会在被征服的历史中重生,会在新臣民中寻找宿主,甚至会在最忠诚的部下心中埋下叛逆的种子。
——它杀不完。
殿堂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王座上的意志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的五位戴冠者依然面无表情,如同精致的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