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举起手握拳砸在自己胸口。
“咚——”
一声闷响,像是战鼓,但更像是心跳。
这心跳响起,恍若生命的第一声呼唤,他头顶的冠冕随之亮了起来。
光并不刺眼,只是沉甸甸的,像是夜里一堆将熄的篝火,又像是母亲捂着孩子耳朵的手,更像是老人临终前握住孙儿的掌心。
光从他头顶洒开,洒进光海里。
而后光海开始变化。
金色的光芒褪去,浮现出别的颜色——泥土的褐,草叶的绿,血的红,雪的白,火的黄,夜的黑。
然后,那些分明的颜色里也开始浮现出人影。
比无数更多——他们同样无穷无尽。
他们穿着不一,握着或简陋或寻常的兵器,有的甚至赤手空拳。
最老的已是耄耋之年,老得或许连路都走不太动,最年幼的甚至还在襁褓,只能蹒跚着往前。
但他们都在向前走,走向那血海,走向那百万战争亡魂。
“来吧。”野神黎诚低声说着,他也在向前走,走向赫独夫的军队:“随我杀!”
……
上一刻还在监牢里,下一刻的黎诚睁开眼,便来到了无边无际的光海中。
他注视着赫独夫,周围是七处最原始的厮杀的战场。
强权至上在与第一流不死不休地搏杀,强权至上要所有人跪下,而第一流要所有人站着,只是自己要踮起脚尖。
血土为牢在与万类霜天拼搏,血土为牢要囚禁万物生灵,可万物生灵在霜天之下永远争取自由。
绝对暴力要将匆匆压下,但匆匆却像水一样,冲刷着暴力,又生诞着暴力。
大复仇向纯净至高举起了复仇的刀刃,而纯净至高要将卑贱的虫豸碾成齑粉。
舆论皇帝要慑服所有无谓的言论,将诚恳的发问贬入尘埃,可诚任尔东西南北风,我只不偏不倚不闪不避不卑不亢。
烈火焚思要将开辟鸿蒙的意气全部焚烧,但总有人高歌着向前,将那些不被容许的思想散布,任凭烈焰焚己残躯。
而最后——
战争之王!
伴随着人类而生的天然实施暴力的权能,其终极形态名为战争!
我来并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
因为我来,是叫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
与之相对的是——
抗争之人!
只要一日还有不义的人踏上他人的土地,屠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那属于人民的抗争便永无绝断!
“现在,你我才有资格平等对话。”
黎诚环视了一圈战场,面上露出一个狂妄的笑,露出八颗牙齿。
“我永不戴你的冠,我自有我自己的意气!”
……
历史狭间。
“连死亡都是他安排好的过程。”
“确实。”
裁定者们注视着第七重异常历史,这片由大唐和第二重异常历史强行缝合而成的特殊历史此刻成了裁定蜕变的唯一温床。
“以死亡来彻底摆脱戴冠者的束缚,再以香火生出的野神自我作为‘抗争’概念的载体重新戴冠,最后以保存完好的信息在裁定诞生的临界点复活……”
“置之死地而后生。”黑十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冷硬:“我喜欢这小子。”
仙轻蔑地瞥了一眼黑十,又盯着黎诚,面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当初不戴我的冠,而今意气倒是不赖。”
“三天鼎立的冲突,无数生灵的挣扎与陨落,根源行者的征战,戴冠者的意志碰撞……所有的矛盾都在此刻被推向了极致,只为孕育那最终的‘一’。”
“只是不知……最终胜出的会是谁?”哲学宠儿的光雾流转,其间透露出询问的意味:“是铁王座上的意志,还是这个从死亡中爬回来的赌徒?”
“裁定诞生,自见分晓。”
“时间……不多了。”有裁定叹息。
“无论谁成为新的裁定,都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加入我们继续这场逃亡……还是……”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裁定者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祂们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光海,带着一丝期待。
……
光海之中,厮杀已至白热。
七处战场此消彼长,只为光海中有资格晋升裁定的二人争夺唯一的资格。
终于,二者的搏杀似乎来到了某个临界点,此消彼长的厮杀在摇摆中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破绽。
某一方似乎在变化中取得了绝对的优势,但这优势却全然不在表面上展现——只是取得优势的那一瞬,整个光海连同那七轮搏杀的太阳与戴冠者猛地一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空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不清。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过去、现在、未来的每一个角落,从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方向,同时聚焦于此。
那些目光都来源于一个人——那是即将诞生的裁定!
裁定本就是超脱时间的……存在。
祂诞生了——故而在无数的时刻,祂都向自己诞生的那一刹那投来了目光,似在怀念自己超脱的一瞬。
光海停止了沸腾,七轮太阳与戴冠者停止了搏杀,所有正在厮杀的身影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
一切都静止了。
而后整片光海将所有人一同吞噬,七轮太阳和七顶冠冕一并融入金黄色的海洋中,这金黄色的海洋最终归一,化作一个整体——而后又不自觉化作人型。
裁定诞生了。
那么,最终的胜者……是谁?
是那铁王座上的意志,以其谋划万古的底蕴,最终摘取了果实?
还是那个以死亡为跳板,以野神为伪装,最终在信息层面重生的赌徒——
然后,胜者——那新生的裁定者——缓缓地,睁开了“眼”。
是谁?
——祂睁开眼的一瞬,同时与过去未来的自己对视。
祂看到了无数道历史,看到了在历史狭间注视着祂的那些同为裁定的旁观者,也看到了笼罩在历史长河之后的、张开的那片虚无。
祂贪婪地吞噬着历史,甚至将过去的裁定者也一并吞下,此刻,祂距离所有“此刻”的裁定者近在咫尺——
新诞生的裁定,悚然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