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主顿时感到一阵入骨的寒意。
他成就裁定瞬间看到的那片笼罩一切的惊悚感原来并没有错,那是连裁定者都要逃避的东西。
在它面前,裁定者只是一群能意识到火灾的逃亡者。
“裁定以下的生命,甚至连知道它的存在都不被允许,在知道它的一瞬间,就会被它溯源吞食掉与之相关的所有讯息。”
赤主顿时了然,自己当初追问仙,得到的答案便是被那团虚无给吞噬了。
如果说生命的本质在于信息,那么……它就是吞噬生命本质的东西。
“换句话说,裁定们实际上不过是背负着所有文明火种逃亡的囚徒。”有裁定感慨。
“所有文明的火种?”赤主敏锐地注意到了对方的用词:“莫非……”
“你不会以为所有裁定者都是人类升格而来吧?”
蛇蜕夫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赤主刚刚晋升后尚且不太稳定的形态:“你是由冲突而来的裁定,你之一生已然不是人类的一生,你必然因为你内部的意气与冠冕的冲突而不断与自己斗争,要在二律背反的冲突中坚持直至永恒——既然如此,你早该猜到的‘同伴’们也绝非寻常人类。”
闻言,赤主的感知扫过历史狭间,开始审视自己的这些同僚。
黑十——他大概是生于人类某种极端的秩序,黑色的十字身躯绝非人类,其本质大抵是某种绝对的铁律。
哲学宠儿看外表不过是一团不断演算的光雾——而其本质更接近某种逻辑的具象。
还有其他一些隐在狭间深处的意念,黎诚一一看过去,能保持人类形态的反而是少数。
赤主看向仙,仙微笑道:“我是人。”
如此,赤主顿时了然。
祂们必然是在逃亡过程中,无数的生灵乃至文明里挣扎着爬到这个位置的,不是人倒也不奇怪。
无数的历史必然诞生无数的可能,而裁定者们最终的目的,都是增加逃亡者的数量,以求最终找到摆脱那团虚无的方法。
这不仅仅是人类文明,而是所有在历史长河中诞生过闪耀过留下过故事的智慧形态的目的。
“我们能轻易改变历史,用我们的想法编织故事,甚至复活死者,创造生命。”仙目光投向那片虚无:“但我们始终无法改变‘它’。”
“至少至今为止,所有尝试都失败了。”
“它是某种我们无法撼动的趋向。或许它是叙事本身必然引来的湮灭。”
黑十冷哼一声:“那不过是你们这群逃避者的托词,毁灭者必将找到毁灭它的方法。”
逃避者?毁灭者?
赤主又捕捉到两个关键词,看来裁定虽然都有同样的目标,但实现目标的方法似乎略有不同。
“若不是最原初的裁定裂分自己近乎不朽的躯壳,将其本质化作万千可能,我们甚至就连分支历史都不曾拥有。”
仙没有理会黑十,只喟叹道:“作为最古的裁定,无人能够保留他的完整信息,也唯有和每一位新晋的裁定说一说祂的辉光了。”
说到那位,就连黑十都沉默了,赤主能感觉到那边传来的敬佩的情绪。
“最古的裁定者?”赤主问。
而后,赤主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称呼祂为‘侍故事女所侍奉者’。”
是祂?
黎诚和侍故事女打过交道,自然不陌生。
“祂将自己裂分,成为独立于主干历史之外的无数历史,而祂的冠冕被戴冠者保留,化作羽毛赐予那些行走万界被称为‘侍故事女’的存在。”
“祂的戴冠者引导侍故事女们搜集足够多足够新奇的‘故事’,以延缓虚无的脚步,只是连戴冠者都没有资格知晓那片虚无的存在。”
“每位裁定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求拯救。如我——”仙接口道:“我接过了那位的重担,以祂的血肉为基础,不断创造新的历史枝杈——每多一个世界,每多一段文明历程,就多一份故事素材来拖延虚无。”
“我寻找武器。”黑十冷然道:“我寻找能击穿那趋向的武器。虽然目前尚未找到,但我不会停止。”
蛇蜕夫人鳞片上浮现出虚幻的华丽剧场光影:“我用我的蛇蜕在历史的舞台上搭台唱戏,从无到有,创造片段。”
还有其他裁定者对着赤主说出自己的作为……方法各异,但目的一致——
赤主在这一刹明白了历史狭间并非诸位裁定的游乐园,裁定者的聚会更不是至高权力的盛宴。
祂们只是一群流亡者。
就在赤主消化这令人窒息的真相时,他忽地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将感知投向“现在”——
所有裁定者作为坐标原点的主干历史的现在。
那片无法形容的“虚无”似乎又清晰了一点。
好像潮水上来了。
“它……又近了。”
众裁定的意念出现了轻微的波动,里头混杂着几分感慨与无奈。
“它一直在靠近我们——每一次对历史的吞噬都会加速它的前进速度。我们逃得越远,它来得也越快。”
“它的目标是什么?”
“主干历史。”
“若它即将触及主干历史,那我们……该怎么办?”
问出问题的那一刻,其实赤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唯有重新裁定历史。
在它彻底吞没主干历史之前,变更主干历史,将原本储存了最多故事的主干历史‘喂’给它。
所有行者创造的可能,不仅在尝试着创造裁定,更在积累着最后喂养给它的食粮!
然后……裁定,继续逃亡。
“至于主干历史里的一切……”
“会被它湮灭。”仙平静地说:“连同这棵树主干上分出的无数历史长河本身也会一起被虚无吞噬。”
有裁定者幽幽道:“我们每个人都经历过,甚至主导过不止一次这样的迁徙。”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裁定。”
“但是不要害怕死亡,赤主。”黑十的声音依旧冷硬:“只要新的历史中诞生任何一个裁定,他就能通过我们留在新主干历史的信息复活我们。”
无关仇恨,无关情感,这才是主干历史变更的真相!
历史的变更不是谁胜谁负的斗争,而是永无止境的逃亡!
为了文明延续的火种,裁定者们可以牺牲当下的一切真实,因为历史的生存是唯一且最高的准则。
知道了这些,赤主缓缓开口:“下一次变更主干历史,是在什么时候?”
狭间内再次安静下来,众裁定的意念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计算。
片刻后,仙给出了答案。
“以主干历史当前的时间流速为基准,大约……”
“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