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坐在左侧首位的人站了起来,低声道:“是我的责任。我低估了行者的决断力,以致……”
“我没问责任。”领袖打断他:“我问的是,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半晌才道:“您来决定。”
领袖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他问道:“也没想法?”
还是沉默。
“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们过得安逸。”他低声感慨:“安逸到连决策都不敢做了。”
“我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我毕竟摆脱了这么多年的囚禁,说实话,我现在心情还不错。”领袖环顾众人,低声道:“我允许你们现在表现出懦弱。”
“我们现在该做的有且仅有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指挥。
“杀。”
这一字落下,温度仿佛都低了好几度。
“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心怀不甘的人都死光了呢?”
领袖声音平静,好像不是在说什么残忍的话,而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黎诚太傲慢了,他竟会愚蠢到认为我们杀不绝天下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将发起无差别的杀戮清洗,把融合后的第二重异常历史与第七重异常历史里所有不属于他们的存在从世界上抹去。
“传我命令,自即日起,于此地开启大灭绝!所有土著、行者——不分男女老幼,只要不是我们的人,皆杀!”
过了几秒,有人低声问:“杀多少?”
领袖看向他,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说了,大灭绝,杀光。”
如此残忍的命令却没有引起讨论和反驳,甚至没有犹豫。
会议室里的人站起来,行礼,转身离开。他们要去传达命令,要去调集军队准备杀戮,唯有领袖和他身后的五个戴冠者没动。
等所有人都走了,领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手看着掌心。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六道意气像六根毒刺般,扎在他的权柄根基里,拔不掉也化不尽。
这便是那只蝼蚁给他留下的最后礼物。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领袖低声念着这句话,忽然笑了笑:“你还不够格。”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
“我将用绝对的暴力,碾过你那可笑的抗争。”
……
杀戮开始了。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
待到根源们走尽,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军势便从天裂之野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般淹没第七重异常历史的土地。
他们不攻城,不掠地,只做一件事——
杀。
见人就杀。
第一个遭殃的是边境的一个小村庄。
村子很穷,百来户人家,靠种田打猎为生。
那天早上村民刚起床准备下地干活,然后天黑了。
黑色的军势从天上压下来遮住太阳,各种冰冷的装具落地。
村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那骇人的东西面前只能尖叫着四散逃跑。
但跑不掉。
子弹追着人跑,炮弹在人群里炸开。
房子被点燃,田地烧成焦土。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世代供奉的野神从村子唯一的祠堂里冲出来,现出原形——一只三丈高的黄狗,因为忠心被奉为家神——
它扑向那些装具,而后立刻有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贯穿了它,把它钉死在地上。
它挣扎嘶吼——但没任何用处。
光钉一点点磨灭他的生机,它看向四周,看着村民一个个死去,看着村庄变成火海。
最后它不动了,因为它也死了。
杀戮只持续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军势离开,去下一个地方,只留下满地尸体和还在燃烧的废墟。
同样的事情,在全世界各地同时发生。
今天屠村,明天屠城,后天灭门。
军势像蝗虫一样扫过大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他们不分好坏,不分善恶,只分“我们”和“他们”。
不是我们的人就杀。
没人知道一个月里死了多少人,只知道荒野上连坟都没有,因为没有人有闲暇为死人立墓碑了,大多数尸体就那么烂在野地里。
人们在哭,但也在反抗。
某个猎户刚好进城赶集,回来时便已经失去了一切,村子变成废墟,妻儿尽死。
他唯一的路只有拿起猎刀,磨了一夜。
天亮时,刀磨得雪亮。
一顶冠冕出现在他头顶,为他带来了不属于他的力量——黎诚留在世间的力量。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废墟,遇到一队正在行军的梦魇装具,冲上去挥刀。
他从未学过什么东西,但他仍砍断了三台战争装甲的关节,刺穿他们的核心。
但他最后仍旧被接踵而至的饱和支援所打击,可怖的力量打散了一切,将他化作灰烬。
他死了。
……
书生原本在城里读书,军势屠城时,他躲在地窖里逃过一劫,出来时城里已经空了,父母、老师、同窗全死了。
书生从废墟里翻出一把剑——没开刃,只是装饰品。
他拿起剑的那一刻,一顶冠冕出现在他头顶。
书生提着剑走出城,然后他也死了。
……
春天娘娘是只狐狸——这个名字是当地人给她取的,因为她当初第一次化形是在春天。
她住在山里,村民供她香火,她庇佑村民平安,帮他们灌溉布施,庇护一方。
她爱着那些生命远远不如她久远的小玩意们,纵使大唐人对野神有歧视,但那些小玩意们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会害他们。
然后小玩意们死了,她凶狠地戴上冠冕,为那些自己喜欢的小家伙们复仇。
她也死了。
反抗者越来越多。
农民、工匠、书生、野神、修士——他们实力有强有弱,身份有高有低,但都做了同一件事——拿起武器,反抗。
然后一一死去。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台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每天都有新的反抗者站出来。
鲜血浸透大地,怨气冲上天空。
杀戮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杀了多少人?千万?上亿?数不清了。
但反抗没停。
不仅没停,还越来越激烈。
反抗者的吼声连成一片,像潮水,像呻吟,像雷霆,像喘息。
杀戮声和吼声碰撞在一起,恍若要把世界撕成两半。
而戴冠者所继承的血气,也越发膨胀。
现在全天下人都在供养这顶冠冕,全天下人都在流血,全天下人都将力量传给下一位反抗者。
一朝英雄拔剑起,又是苍生十年劫——
反过来也是一样。
一朝苍生有劫,自有英雄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