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生命?还是某种规则?
如果说那是生命,那根本不是人世间该有的生命。
裁定已是立于历史顶点的生命,怎会有连裁定都无法窥见全貌的生命?
如果说那是某种规则,那根本不是世间曾有过的规则。
裁定玩弄历史,将时间与空间肆意排列,将历史遍历探询,却从未理解过一分这种规则。
仿佛看见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大恐怖,就连新诞生的裁定都茫然了一瞬。
不可知、不可见、不可言——
……
光海收束,万籁俱寂。
那吞噬了七轮太阳七顶冠冕的最终存在缓缓“站”了起来。
祂的形体是流动着,仿佛千万种可能性的叠加。
祂是裁定,是超脱了单一历史线性束缚的观测者与编织者。
下一个瞬间,祂“走”出了那片孕育祂的温床。
祂的眼前不再是沸腾的光海,而是转换成了一片死寂,寻常行者若没有狭间石的庇佑,在这里全然无法存活。
历史狭间。
无数道视线从无法描述的方向投来,平静地投向这位新人,而新生的裁定者同样“看”向那些投来视线的存在。
“你来了。”
“恭喜。”
“一位新同伴。”
然后,那些投来的意念,近乎同时喊出了一个清晰的名号。
不是黎诚——也不是赫独夫。
那是裁定的真名,是祂位格的标识,是祂在无尽矛盾螺旋中最终胜出所凝聚的符号。
“赤主。”
祂的名号在狭间回荡,带着血色与炽烈,带着永恒不息的抗争,也带着那份敢于灰烬中重铸一切的决绝。
从死亡中爬回,再以野神戴冠,最后以保存的信息在裁定诞生临界点苏生的赌徒,最终成功按下了天平。
祂是新生的裁定——赤主。
此刻,祂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奔流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意气,更有原本七轮大日所带有的一切。
战争之王的冷酷、纯净至高的排他、强权至上的霸道、血土为牢的禁锢、绝对暴力的纯粹、舆论皇帝的操控、烈火焚思的焚烧……
七顶旧冠冕的倾向并未消失,而是化作彼此缠绕的狂流,在祂的本质深处咆哮着,又被祂的七道意气压下。
意气和大日的矛盾并未因他的晋升而化解,反而因为位格的提升而变得更加激烈。
它们时刻嘶吼着要将彼此排斥出去,却又被赤主的裁定位格强行束缚在一起。
没有一方会被彻底毁灭。
抗争必然催生新的压迫,自由终会构筑新的牢笼,诚实在回音室里撞得头破血流,暴力在变化中扭曲再生……
这是设定好的螺旋,是永恒的角力。
赤主沉默地站在历史狭间,感受着体内那永无宁日的战争。
此刻是抗争占了上风,所以他成了赤主。
但倘若有一天,在无尽的时间与更多的经历中,他的立场和选择发生了根本的偏移……
当抗争本身为了延续,不得不采取绝对秩序整合。
当自由为了生存,不得不先设立牢笼以保存火种。
当诚恳面对自己的目标,也不得不学会操控与引导。
那么,赤主就将滑向另一极,祂就会变成——坐在新的铁王座上的意志。
“感觉如何?”
来者周身萦绕着历史的厚重光泽,对黎诚而言倒是个熟人——仙。
“很吵。”赤主如实回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是比起这些,我有更想问的……”
他顿了顿,将视线投向历史狭间之外,那引起自己一瞬错愕的“东西”。
“那是什么?”
狭间内的气氛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凝滞了刹那,诸位裁定投来的视线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若要以拟人的情绪做比拟,大概是……疲惫——裁定也会有这种情感么?
“我们称它为‘尽头’,或者更直白点——‘末日’。”
“末日?”
“对,它即是一直追逐主干历史的末日。”有人答道。
“它是某种生命么?”
“不,至少不是我们能理解的生命。”
“但它似乎也不是规则。”
有裁定者点头:“到了我们这个级别,几乎所有的规则都可以被理解利用,但它……从我们能追溯的最初,从第一个裁定诞生意识到它的存在开始,我们就在尝试理解它,只是结果……”
“结果是,我们只能逃。”
又一个声音插入,一道蜿蜒的影子聚拢,化作一位上半人身,下半为蛇的妇人。
她的眼角流动着蛇一般的纹路,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线。
蛇蜕夫人。
“逃?”
新晋的赤主重复了这个字眼。
裁定者是能够轻易玩弄历史,在过去未来投下目光的存在,可这样的存在却在……“逃”?
“你以为裁定是什么?”蛇蜕夫人轻笑一声:“全知全能的神?不,亲爱的赤主,我们只是一群……不断逃离既定的末日的倒霉蛋。”
仙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我们不断裁定历史,梳理合并并且创造新的历史枝杈,其根本目的并非为了乐趣或权力。”
他顿了顿,道。
“而是为了制造更多历史——那东西会吞噬历史——或者说,它本就追逐着一切有序的叙事。”
“一条历史长河从诞生到发展,其蕴含的故事是有限的。当一条历史被它触及,其中的历史就会被汲取湮灭,那条历史将陷入连信息都被抹除的虚无,不复存在。”
黑十指着那片弥漫的虚无,缓缓道:“我们的所有行动本质都是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