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浓地压下来,两个人站在烂尾楼里,等待着耳机里的指令。
这栋楼烂了有些年头,钢筋从水泥柱子里戳出来,风从没有窗户的框子里灌进来,呼呼地响。
地上全是碎砖头和包装袋,还有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旧沙发,海绵从破口里翻出来,黑乎乎烂成一团。
“周围已经用幻境肃清完成。”
“声音屏蔽完成,可以开始了。”
“OK,那就开始吧。”
里头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
而后一个人蹲下身,把双手按在地上,他的手掌陷进水泥里,一圈暗红色的纹路从他掌心蔓延开来,顺着地面爬出去。
然后他用力一拧,地面便猛地一震。
碎石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几根柱子扛不住应力,直接断裂开来,断口处露出锈成红褐色的钢筋。
那人没停,也不管这样究竟有多危险,继续拧。
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所过之处水泥崩裂,砖石碎成齑粉。
沉闷的碎裂声从墙体深处传出来,一层一层往上窜。
另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墙角,碎渣子像下雨一样往下掉,眼看着这栋楼就要塌了。
“好了,别真搞塌了,到我了。”
另一人走到承重墙边上,伸出手在虚空中一划,空气里便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
碎砖从地上飘起来,碎成更细的粉末,然后在半空中重新聚合。
那些粉末像是有生命一样往承重墙上攀附,几秒钟的时间,就把承重墙重新稳定了下来。
二人就这样一边拆一边建,烂尾楼里回荡着规律的轰隆隆声。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抹除者会被破坏这个世界的力量吸引,那么他们刚好用这种特性来吸引抹除者。
……
林晓枫蹲在角落里透过砖墙上的缝隙往外看,忍不住挠着接缝的伤口处。
新的躯体痒痒的,好像骨头缝里有虫子在爬,这让他颇为不自在。
而且新腿才重新接上不久,他还没完全适应这双脚的感觉,脚尖踩在地上总觉得隔了一层厚厚的鞋垫,所以一路走来经常平地摔。
高马尾女孩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出一个泡泡。
因为林晓枫还很弱,所以她被安排来保护林晓枫,女孩本身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今晚也确实不用她出手。
要活捉的话,就得陈度默和赵哥出手了。
又是一声轰隆隆,林晓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担心脚下的烂尾楼撑不撑得住,这可是在五楼,楼塌了自己绝无幸免之理。
高马尾女孩瞥了他一眼:“怎么?害怕?”
林晓枫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点头。
“别怕。”
“……”
林晓枫等了等,没等到她继续解释,心想妈呀大姐,你让我别怕你给个别怕的理由啊?会不会聊天?
我说好饿你说别饿,我说好怕你说别怕,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缺心眼。
顿了顿,高马尾女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问题,这才补充道:“他俩用的是行者神级别的力量,引来的也是行者神级别的抹除者,陈哥一个人就能拿下,而为了求稳,今晚赵哥也会出手,你待着别动就行。”
若是寻常行者的能力,会引来寻常的抹除者,若是行者神级别的伟力,便会引来能够抹除行者神的抹除者。
而行者神,在根源神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挥手可灭。
就算这位根源限于颜料,暂时只能使用行者神级别的力量,也不是寻常行者神能媲美的,故而他们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吸引抹除者。
侧写自行启动,林晓枫瞬间就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
她生硬的语气不是冷漠,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但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所以硬着头皮挤出来的。
林晓枫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顿时想起周明当时说“我们是行者,行者得互相帮助”,因为当时周明心怀鬼胎,所以那时候他觉得这不过是场面话,但是现在看高马尾女孩的表现,倒也不完全是。
这群人确实有守望互助的意愿。
而且……这女孩和陈度默之间肯定也不只是抱团取暖这么简单,林晓枫注意到她说“陈哥”的时候,声音会有很轻微的变化。
有点像……崇拜?
她似乎已经认识陈度默很久了,久到不需要思考就能相信陈度默。
林晓枫在脑子里给高马尾女孩贴上陈度默的铁杆簇拥的标签,这对林晓枫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他在医院里选择把听懂的抹除者的事告诉陈度默,就是打算抱他这条大腿。
陈度默和眼镜男老赵是这个小团体两个派系的核心,他俩实力必然最强,掌握的资源也最多。
林晓枫清楚自己现在的情况——一个没有引路人的天生行者,唯一的特殊之处就是观察力强,能听懂抹除者说话。
这点特殊在旁人眼里也许有价值,但绝对不足以让别人把他当自己人。
可如果陈度默为人还行,那抱大腿这条路就更稳妥了些,高马尾女孩的反应让林晓枫确认了这一点。
一个能让会关心同伴害不害怕的“好人”死心塌地跟着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晓枫松了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烂尾楼中央,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僵住了。
有什么熟悉的感觉来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刚才还能从破墙洞里看见外面路灯的黄光,可现在那些光正在消失——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林晓枫的汗毛全部竖起来。
他认得这种让他印象深刻的感觉,那种连空气都要被吸进去的窒息感。
抹除者。
高马尾女孩也感觉到了,她一瞬就锁定了抹除者出现的阴影,扯住林晓枫的后领,把他往身后一放。
“别动。”高马尾女孩压低声音:“别出声。”
林晓枫心脏咚咚狂跳,他仿佛感到自己的小腿又开始疼了。
那片黑暗从烂尾楼的天花板上渗下来,像是楼上出了什么大洞,墨水从那里灌下来,一滴一滴连成一条线。
只是相比墨水,黑暗落在地上却没有溅开,而是肆意地向四面八方扑去。
它来了。
……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