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能的是,他会以某种方式交换。
“老丈慧眼如炬。”
李晏微微一笑,道,“贫道云游四方,前些时日在洪江之底诛杀了一条孽蛟。
那孽蛟盘踞洪江三百余年,吞人无数。
其巢穴深处有一片海沟。
贫道在那海沟之底,偶然发现了一块奇异的石头。
那石头通体混沌,内中隐隐有天地初开之象。
贫道将其收入丹田之中,以法力温养。
不想今日竟自行融入了贫道的丹田之中。
直到老丈方才点破,贫道才知那是太初遗壤。”
他将太初遗壤的来历推到了那条孽蛟身上。
那孽蛟已死,死无对证。这解释虽有些牵强,却也说得通。
毕竟那孽蛟盘踞洪江数百年,巢穴深处藏有什么秘密,谁也不清楚。
白袍老者听罢,捋须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那孽蛟老朽也曾有所耳闻。
它身负上古蛟龙血脉。
又得了泾河龙王私下传的一颗龙族内丹,在洪江之中为非作歹数百年。
道友诛杀此獠,倒是一桩功德。”
话锋一转,“只是道友,那太初遗壤虽好,却也不是那么好消受的。
上古先天法则与当今后天法则格格不入。
强行融合,轻则法则紊乱,重则道根崩碎。
道友能融合成功,想必是借助了什么外力罢?”
李晏心中微动。
这老者的眼力当真毒辣。
他只凭一缕残存的气息,便推断出了融合太初遗壤的凶险。
还猜到了李晏借助了外力。
他淡淡一笑,道:“老丈说得是。
贫道也是险些栽了跟头。
幸得一位故人留下的宝物相助,方才堪堪渡过险关。”
他没有说那位故人是谁,也没有说那宝物是什么。
白袍老者也不追问,只是笑道:“道友福缘深厚,老朽佩服。”
他将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既然道友无恙,老朽便不多叨扰了。葛观主还在等着老朽去看他那座丹炉。
道友日后若有闲暇,可来兜率宫外的茶寮坐坐。
那茶寮是老朽闲暇时开的。
虽无甚好茶,却有几味自制的茶点,倒也别有风味。”
兜率宫外的茶寮。
李晏心中一动。
这白袍老者住在兜率宫外,又能随口说出老君的名号,莫非是兜率宫中的某位真人?
可老君座下的真人,怎会跑到青城山来替一座小观的丹炉看火候?
他站起身来,向白袍老者打了个稽首。
“敢问老丈尊姓大名?”
白袍老者闻言,将九节竹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那只朱红葫芦晃了三晃。
“老朽不过是个烧火看炉的糟老头子,哪有什么尊姓大名。”
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友若一定要问,便叫老朽守炉人罢。”
守炉人。
李晏心中默念这三个字。
兜率宫中那八卦炉前确有守炉童子,亦有添柴力士,却从未听说过什么守炉人。
这老者不愿以真名示人,他便也不追问,只打了个稽首道:
“原来是守炉老先生。
贫道严礼,一介散修。
老先生既然还有丹炉要看,贫道便不多留了。”
守炉人点了点头,转身向谷口走去。
走过墨竹身旁时,他脚步微微一停。
眼睛在墨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随即移开。
墨竹只觉浑身一凉,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再看时守炉人已走出了谷口。
葛玄向李晏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沿着山道下行,走到一处拐角,守炉人忽地停下脚步。
他将九节竹杖往山壁上一靠,回过头来望着葛玄。
面上那副笑呵呵的神情已尽数收敛。
“葛观主。”
葛玄连忙躬身道:“前辈有何吩咐?”
“那溪谷中的三人,你日后不可再派人去查探。”
葛玄一怔,迟疑道:“前辈,那道人身上的太初遗壤气息……”
“太初遗壤之事,你只当没见过。”
守炉人打断了他的话,
“那道人能将太初遗壤融入丹田而不死,还能泡出五行俱全的茶汤。
这等人物,莫说是你宝仙观,便是青城山历代祖师加起来,也未必惹得起。”
葛玄面色一白。
他虽看出那道人不同寻常,却没料到守炉人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历代祖师加起来也未必惹得起?
那道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还有那老猎户模样的道人。”
守炉人又道,“他方才在谷口与你周旋时,用的虽是散修的说辞。
可他体内那一缕法力虽微薄却精纯至极,乃是正宗的八卦紫绶心法。
这心法,三界之中除了龙虎山天师道一脉外,便是那些隐脉真传。
其在这青城山中,日日扮作猎户,你以为他是在游山玩水么?”
葛玄额头冷汗随之流下。
天师道?
隐脉真传?
那老猎户竟有这般来历?!
他方才还只当那老儿是个寻常散修,险些得罪了此人。
“至于那青衫少女。”
守炉人将那九节竹杖握在手中。
“她身上有转世的气息,而且不止一世。
那气息已淡到了极致,这一世若再不成,便再无来世了。
一个只剩最后一世的转世之人,骨骼深处却藏着一股古怪之气。”
他转过身,望向云海翻涌的天际:
“青城山乃道门十大洞天之一,山中藏龙卧虎倒也不稀奇。
可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座不起眼的溪谷之中。
又恰巧在老朽来青城山的那一日引动了太初遗壤的异象。
葛观主,你说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葛玄答不上来。
守炉人也不指望他能答上来。
他将九节竹杖往云层中一探。
那云层便自行分开一条路,路的尽头隐隐有丹炉的火光在跳动。
“走罢,看你的丹炉去。
那丹炉若是再烧下去,只怕要把宝仙观的丹房烧穿了。”
葛玄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溪谷之中。
墨竹望着那二人的背影,直到丹炉的火光消失在云海深处,方才转过身来。
他面上的嬉笑之色已荡然无存,出现了少有的凝重。
“师弟。”他拄着竹杖走到老茶树下,“那守炉人的修为,我看不透。”
李晏正替海琼行完最后一轮五劫洗髓。
他收回按在海琼眉心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乙金仙巅峰,半步大罗。”
墨竹手中竹杖险些脱手。
李晏又道:“他藏在葫芦里的那柄法剑,剑意冲霄却又引而不发。
能有这等修为,又在兜率宫外看守丹炉的,三界之中只有一个人。”
“谁?”
“老君座下大弟子,太清真人。”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太清真人乃老君亲传首徒,在道门之中的辈分极高。
便是张道陵见了也得执弟子礼。
这等人物竟会跑到青城山来替一座小观的丹炉看火候?
而且,守炉人虽然没有点破李晏以太初遗壤演化大千世界之事。
可他那番话仿若在说,老头子看穿你了,只是懒得说破。
“师弟,此人会不会……”
“不会。”
李晏端起茶,呷了一口,“他若要说破,方才便说了。
他没否认太初遗壤来自孽蛟巢穴,便是替我将这桩事定调了。
日后若有人追问太初遗壤之事,我便按这个说法应对。
这是兜率宫给我的一个人情。
日后我需要还。”
墨竹将竹杖靠在老茶树根上,屈膝坐在李晏对面。
青苔湿漉漉的,他也浑不在意,只把那只酒壶摸出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师弟,你方才说,那守炉人的人情日后要还。”
李晏点头。
“兜率宫的人情,可不是三瓜两枣还得起的。”
墨竹抹了抹嘴,把酒壶递过去,“你想过没有,他要你还什么?”
李晏接过酒壶,饮了一口。
酒还是那酸涩的米酒,入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滋味。
他放下酒壶,望向溪谷尽头那片被山雾遮掩的天光。
“他没说。但我猜,与取经之事有关。”
墨竹捋须的手停住了。
“师弟何出此言?”
“守炉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观音与地藏去五行山宣旨的当口来青城山看丹炉。”
李晏将酒壶递还,“青城山离五行山,驾云不过半日路程。
他若真要替葛玄看丹炉,什么时候不能来?”
墨竹闻言,将那酒壶搁在膝上,阖目沉思。
溪谷之中只余潺潺水声。
海琼坐在一旁,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却迟迟未落。
她的面色比方才又好了些,唇上已有了淡淡的血色。
“师弟的意思,守炉人是来盯梢的?”
“未必是盯梢。”李晏摇头,“更像是来认人的。”
墨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光:“兜率宫在暗中布局。”
“兜率宫一直在布局。”
李晏淡淡道,“金蝉子十世轮回,那元神深处的道门印记,正是老君的手笔。
如来以为金蝉子是他的二弟子,却不知金蝉子早在轮回之中,被老君种下了道门的种子。
这桩事,我也是在洪江渡口,见了玄奘周身那道佛光深处的丹炉虚影,方才想明白。”
墨竹倒吸一口凉气。
“如来知不知道?”
“未必不知。”
李晏道,“只是取经大计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便是知道金蝉子被种了道种,如来也只能装作不知。
否则这经便取不成了,佛门东传的大势便要半途而废。
如来赌不起,老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随后,语气认真无比:“师兄。我如今还有两桩事要做。
一是,助师兄重焕生机。
二嘛,我兄弟被压在山下,我需提前布局。”
墨竹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油光水滑的竹杖。
山风吹过溪谷,拂动他稀疏的白发,也将他那件长袍吹得不断作响。
他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皱纹深刻,两颊凹陷,颧骨高耸。
一双眼睛浑浊发黄,哪还有半分当年方寸山上那个墨竹道人的影子。
“师弟。”
“长生一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看淡了。
这些年在五行山守着那猴子,日日夜夜对着那群珈蓝功曹装疯卖傻,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早已搁下了。
你如今已是太乙金仙,师兄替你高兴。
至于重焕生机——”
他摆了摆手。
李晏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小罐,解开麻绳,拈出几片张氏赠的野茶,放入壶中。
又将溪谷中的泉水注入壶内,伸指一点,壶底赤光一闪,水便沸了。
茶香袅袅升起,与溪谷中的雾气混在一处。
他斟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墨竹。
“师兄可还记得,当年在方寸山时,师傅说过一句话?”
墨竹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师傅说,长生之道,不在天资,不在机缘,在于一个守字。”
李晏呷了一口茶,“守得住本心,便守得住道。
守得住道,便能等来那一线生机。
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师兄的本心,从来未失。”
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可我已经老了。”他低声道,“精气衰败,经脉枯涩,丹田几近枯竭。
便是有长生之法,怕也无济于事了。”
李晏搁下茶杯,望着墨竹那双浑浊的眼。
“师兄可曾听说过金液还丹之法?”
墨竹浑身一震。
这四个字他自然听过。
那是丹道中最上乘的续命之法,以外丹之精补内丹之损,以五金八石之粹灌入丹田。
再以自身真火反复煅烧,最终凝成一枚金液还丹。
此丹一成,可补百年亏损,续断脉残经,便是行将就木的老迈之躯,也能枯木逢春,重返生机。
只是这法子有三难。
一难在药材难寻,五金八石皆是天地灵物,寻常修士穷一生也未必能集齐。
二难在火候难控,煅烧之时稍有不慎便是丹毁人亡。
三难在施术者需以太乙金仙的修为替受术者护住心脉。
否则金液入体,经脉承受不住那霸道的金石之气,立时便要爆体而亡。
这第三难,便注定了三界之中能施展此法的人凤毛麟角。
太乙金仙本就不多,愿意耗费自身精元替旁人护法的更少。
“师弟,你的意思是?”
“五金八石,我已集齐。”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
打开匣盖,匣中分作八格。
五金——庚金,乙木,癸水,离火,戊土。
五金齐备,八石亦全。
丹砂,雄黄,曾青,空青,硫黄,戎盐,硝石,礜石。
其中,每一样皆是他在这一路云游之中,收集而来。
墨竹望着那八格金石,嘴唇哆嗦了半晌。
“师兄,这五金八石,并非我刻意去寻。”李晏缓缓道,
“若说是我替师兄集齐了药材,倒不如说是师兄的机缘到了。”
他将玉匣合上,推到墨竹面前。
墨竹怔怔地望着那只玉匣。
数百年前在方寸山上,师尊讲道时曾说过一句话:“丹道即天道。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善人者,非谓其心善,谓其行合于道也。合于道者,机缘自至。”
“师弟,”老眼里有泪光在闪烁,“你叫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别说。”
李晏站起身来,“金液还丹的炼制,需三日工夫。
谷中有三才隐气符遮掩,外界感知不到谷中的动静。
葛观主和守炉人已走,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搅扰。
这三日,便在这溪谷之中,替师兄炼这一炉丹。”
他将墨竹带到溪谷中央那片石坪上。
石坪三面环树,一面临渊,地势平坦,正是炼丹的好所在。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尊丹炉。
那丹炉不过尺许来高,通体青黑,炉身之上刻着一道八卦图。
八卦之外又套着一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图案。
炉盖之上蹲着一只三足金蟾。
金蟾口中衔着一枚铜钱。
这丹炉是他昔年在方寸山时,师尊赠他的出师之礼,名曰四灵八卦炉。
昔年他在山中炼丹时,用的便是此炉。
他将丹炉置于石坪正中,又以五行之力在石坪四周布下四座符阵。
青木令插入大地,乙木之气引动东方青龙七宿。
埋庚金令于西,庚金感召白虎星宿之力。
朱雀灯燃起,离火之精接通南方七宿。
玄武水置于北,癸水通灵,勾连玄武七宿。
四象归位之后,他再以戊土之力在丹炉正下方画了一道土符。
用以将四象之力尽数汇聚于丹炉之中。
做完这些,他让墨竹盘膝坐于丹炉正北,面朝南方。
墨竹依言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阖目凝神。
李晏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将五金八石按五行相生的次序一一投入炉中。
戊土,土生金,庚金,金生水,癸水,水生木,乙木,木生火。
最后投离火,火生土,故终入火。
五金入炉,五行相生,炉中便起了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然后是八石。
先投丹砂,离火应之,赤光冲霄而起。
继以雄黄,庚金被引,白芒耀目。
曾青入,乙木动,流转青辉。
空青下,癸水凝,深沉如墨。
待到硫黄与丹砂相激,火势愈旺。
戎盐共雄黄交融,金气更锐。
硝石乍入,炉温骤升。
礜石方投,金石之气漫溢溪谷。
五金八石在炉中互相激荡,五行之气交织缠绕,相生相克。
炉盖之上,那只三足金蟾口中的铜钱随之急速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