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端坐山腰,双手结印。
一百零八座浮屠宝塔虽已碎裂大半,余下的数十座仍矗立其中。
塔上佛陀虚影的诵经声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而且,其中夹杂了一丝颤音。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持剑金刚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菩萨的愿力……被撼动了?”
持伞金刚握紧了那柄折断的宝伞。
他修行数千年,从未见过地藏王菩萨的双目渗出血泪。
那血泪呈金赤之色,顺着菩萨庄严的面颊滑落,滴在袈裟上,激起一缕青烟。
便在此时,东方天际传来一声雷震。
声起之时,云层之中隐隐有战鼓之声相和。
鼓点密集如雨,震得人心头一颤。
四大金刚抬头望去,只见东方云海中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涌出万道金光。
金光散尽之后,现出一支天兵。
当先一尊神将,手中托着一座九层宝塔。
宝塔通体呈玄黄之色,塔身之上刻满上古篆文。
九层塔檐下挂着一枚铜铃。
铜铃随风而动,泛出镇压万物的威压。
李靖身后,列着二十八宿星君,十二元辰,九曜星官,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的替补神将。
再往后,是三千天兵,盔甲鲜明,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旗上绣着四个大字。
奉旨降妖。
四大金刚见这阵势,心中皆是一凛。
持剑金刚低声道:“天王此来,莫不是奉了玉帝的旨意?”
话音未落,西天方向又传来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佛号声中,西方天际飘来一朵九品莲台。
莲台之上端坐一人,身披朱红袈裟,手持七宝妙树,面容慈悲,双耳垂肩。
身后跟着五百罗汉,骑狮跨象,踏云御风,各持法器,宝光冲霄。
那手持七宝妙树者,正是灵山如来座下八大菩萨之一,宝幢光王菩萨。
地藏王睁开双目,望见李靖与宝幢光王同时到来,眉头微微一皱。
李靖按下云头,向地藏王抱拳道:“菩萨,李某奉玉帝法旨,前来擒拿妖猴。
玉帝有旨,妖猴孙悟空,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罪在不赦。
今既脱困,若再放任,必为三界之患。
着托塔天王李靖率二十八宿,十二元辰,九曜星官,即行擒拿,押赴斩妖台,以正天规。”
此言一出,四大金刚齐齐色变。
持剑金刚忍不住道:“天王,如来佛祖已有法旨,命这猴子保取经人西行。
天王此时来拿人,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李靖冷哼一声,手中宝塔微微一亮,“那取经人何在?
那法旨上可有玉帝的御批?
灵山要度化妖猴,天庭不管。
但这妖猴是天庭的要犯,五百年前的旧案未销。
今日他既从五行山下走出来,天庭便有权拿他归案。”
话说得滴水不漏。
四大金刚虽觉不妥,却无言以对。
便在此时,宝幢光王菩萨道:
“天王此言差矣。”
宝幢光王将七宝妙树一拂。
一道七彩霞光洒落,将五行山方圆百里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孙悟空虽犯天规,然五行山下五百年,已受其罚。
今我佛如来以大慈悲心,准其戴罪立功,保取经人西行。
天王此时来拿人,莫不是要违如来法旨?”
李靖面色一沉:“菩萨这话,是说天庭的法度不如灵山的慈悲?”
宝幢光王微微一笑,笑意之中带上三分锋芒:“贫僧不敢。
只是天规与佛法,孰先孰后,天王心中当有数。”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当着孙悟空的面争了起来。
二十八宿星君中,亢金龙性子最急,忍不住低声道:
“天王,那妖猴便在山下,咱们是来拿人的,不是来斗嘴的。”
李靖瞪了他一眼,亢金龙讪讪住口。
便在此时,孙悟空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喂!天上那两个,一个托塔的,一个拿树枝的。
你们争来争去,问过俺老孙没有?”
李靖与宝幢光王同时低头望去。
只见孙悟空已从塔顶站起身来,金箍棒扛在肩上。
歪着脑袋望着天上这一众人马。
“李靖。”
孙悟空龇牙一笑,
“五百年前俺老孙打上凌霄殿时,你那宝塔俺老孙也领教过。
当时俺老孙一脚踢翻了它。
你那大儿子金吒,二儿子木吒,连同你那三太子哪吒,
三个人加起来也没拦住俺老孙一根棒子。
五百年过去了,你那宝塔可修好了?”
李靖面色铁青,手中宝塔颤抖起来,铜铃响个不停。
孙悟空又望向宝幢光王:“你这和尚面生得很。
俺老孙在灵山时没见过你。
你手里那根树枝倒是好看,比观音那杨柳枝如何?”
宝幢光王双手合十:“贫僧宝幢光王,忝为灵山八大菩萨之一。
大圣,贫僧此来非为争斗,乃是奉如来法旨,请大圣履行前约,保取经人西行。”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俺老孙怎的看着不像请?倒像是押。”
宝幢光王面上笑容不减,口中之言却软中带硬:
“大圣若肯履约,自是我佛门贵客。若不肯……”
孙悟空金睛一翻,“便要用强?灵山的菩萨,怎的也学天庭那一套?”
便在这僵持之际,天庭阵营中忽然有人厉声喝道:“妖猴休得猖狂!”
声音落处,一将越众而出。
此人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口中一对獠牙,手中持一柄月牙铲。
铲头呈半月之形,铲刃泛着幽蓝寒光,铲柄上刻着九道魔纹。
此人正是二十八宿星君之一,昴日星官麾下的降魔大将,姓厉名海。
厉海将月牙铲一横,喝道:
“妖猴,你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打死打伤天兵无数。
今日既然出来了,便先领教领教本将的手段!”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下云头,月牙铲在空中划出一道蓝弧,砸向孙悟空顶门。
好个厉海!
那一铲劈下之时,铲刃上的九道魔纹随之亮起,化作九条蓝色毒蛇。
蛇信吞吐,毒牙森森。
九蛇齐出,从九个方向同时噬向孙悟空,封住了上下左右前后所有退路。
这一式名曰九幽锁魂,乃是厉海在幽冥地狱中观摩九幽锁魂阵后自创的杀招。
昔年他曾以此招一招制住北海妖王,名动三界。
四大金刚见这一铲之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持剑金刚低声道:“厉海的九幽锁魂,便是太乙金仙中了也要脱层皮。
这猴子方才与菩萨斗了一场,法力消耗大半,怕是……”
话未说完,便听山下传来一声轻笑。
孙悟空只是将头一偏,避过第一条蛇的噬咬。
腰一扭,躲过第二条蛇的缠绕。
左脚一抬,踏住第三条蛇的七寸。
右肘一撞,击碎第四条蛇的毒牙。
尾巴一甩,抽飞第五条蛇。
左肩一沉,撞开第六条蛇。
右膝一顶,顶翻第七条蛇。
后脑一磕,磕晕第八条蛇。
最后一条蛇咬向他的面门,他张口一吹。
吐出一道赤红之气,正是那八卦炉中熬炼出来的真火之精。
那蛇被火气一冲,瞬间化作一截焦炭,落在地上碎成数段。
九条毒蛇,须臾破尽。
厉海大骇,急欲收回月牙铲。
孙悟空却已欺身而上,左手握住铲柄,右手挥棒。
这一棒,轻描淡写地敲在厉海的肩头。
“当!”
厉海如同被泰山压顶,整个人被砸进地底,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那张蓝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孙悟空将月牙铲随手一丢,铲子插在厉海脑袋旁边的地上。
铲柄兀自颤动不止。
他蹲下身来,拍了拍厉海的脑袋,笑道:
“你这铲子上的蛇倒是花哨。可惜花哨没用,打架要的是实在。”
厉海嘴里塞满了泥土,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你……你这是什么神通?”
孙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
“俺老孙什么神通也没用。
俺就是躲了几下,吹了口气,敲了一棒。
这算哪门子神通?”
厉海闻言,面如死灰。
他苦心修炼数千年的九幽锁魂,在这猴子嘴里不过是一句花哨。
天庭阵营中,二十八宿星君面面相觑。
角木蛟低声对亢金龙道:“这猴子比五百年前更厉害了。
五百年前他虽猛,却还有迹可循。方才那几下,你我都没看清他何时出招。”
亢金龙面色凝重。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又有一人出列。
此人一身银甲,面如冠玉,额上生着一只竖眼。
那竖眼之中隐隐有金光流转,睁合之间有风雷之声。
他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刀尖之上寒光点点。
身后跟着一只黑色****牙如锯,双目赤红。
口中留着涎水,滴落而下,将云层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一横,额上竖眼微睁。
“孙悟空。”
“五百年了,你我当年那一战未分胜负。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再续前缘。”
孙悟空金睛一亮,咧嘴笑道:“二郎神!
俺老孙方才还念叨呢,这满天神佛里,也就你还能打。
你那狗还在啊?
俺老孙记得当年咬过俺一口,俺还踹过它一脚。”
哮天犬闻言,龇牙咧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杨戬拍了拍狗头,示意它稍安勿躁,随后对孙悟空道:
“当年你我斗法,你七十二变,我七十三变。
你金箍棒,我三尖两刃刀。
你筋斗云,我纵地金光。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最后是老君以金刚琢助我,方才将你拿下。
今日老君不在,你我也无须旁人插手,一对一,分个胜负。”
此言一出,二十八宿星君精神为之一振。
李靖亦微微颔首。
杨戬乃天庭第一战将,当年便曾与孙悟空战成平手。
今日有他出手,局势或可扭转。
孙悟空却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摇了摇一根手指:“不急。”
杨戬眉头微皱:“为何不急?”
“俺老孙方才跟那老和尚打了一场,气力耗了三成。”
孙悟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你现在跟俺打,便是赢了也是趁人之危。
二郎神,你是天庭第一战将,俺老孙敬你是条汉子。
你且在旁边等着,待俺老孙喘口气,咱们再打。”
杨戬闻言,随即收了三尖两刃刀,退后三步,抱臂而立。
“好。杨某等你。”
李靖面色一变:“二郎真君,这妖猴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你怎可……”
“天王。”
杨戬打断了李靖的话,那只竖眼淡淡扫了一眼,“杨某行事,自有分寸。”
李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寒,不敢再多言。
一旁,杨戬额上竖眼半开半阖,金光吞吐不定。
那只哮天犬蹲在他脚边,猩红的舌头耷拉在外。
一双赤目盯着孙悟空,喉中呜咽不止。
却被主人一只手按住了顶瓜皮,动弹不得。
李靖见杨戬当真收了刀,面上青气一闪即逝。
他手握宝塔,塔檐下那枚铜铃响了又歇,歇了又响,显是心中拿捏不定。
二十八宿星君的目光在他与杨戬之间来回游移,无人敢先动一步。
天上地下,一时陷入了古怪僵持。
四大金刚守在残存的浮屠宝塔旁,持剑金刚低声问持伞金刚:
“二郎真君这是何意?放着妖猴不拿,反倒替他站起岗来了?”
持伞金刚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
“今日这桩事,怕是比五百年前那一场还要麻烦。”
持剑金刚不解其意,正要再问,却听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猴子睡着了。
他歪在山壁上,金箍棒横在膝头,脑袋一点一点,鼾声一长一短。
长短之间夹杂着磨牙的声音。
偏偏那张毛茸茸的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杨戬望着这只猴子,心中思绪不定。
毕竟,他额上那只竖眼能看穿三界万物,却看不穿这猴子心气究竟有多长。
“二郎真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杨戬侧目望去,来人是九曜星官之一,姓计名都。
面如淡金,颔下三缕长髯,手持一柄玉如意。
此人在天庭以智计著称,素来是李靖的谋主。
计都拱了拱手,低声道:
“真君可曾想过,这猴子若当真恢复全盛,再与真君斗上一场,胜负且不论,
只消他拖上三五个时辰,灵山那边便有文章可做了。”
杨戬那只竖眼微微一凝。
“真君请看。”
计都以玉如意虚虚一指西方那朵九品莲台,
“宝幢光王菩萨带了五百罗汉来,却只站在那儿看戏。
他巴不得天庭与妖猴斗个两败俱伤,届时灵山再出面收场,
既全了降妖除魔的名声,又卖了取经人的人情。
真君以为,那五百罗汉的法器是拿来降妖的,还是拿来与天庭争功的?”
杨戬按着哮天犬的那只手微微紧了一紧。
计都察言观色,又道:“下官有一策。
不必真君出手,只消请真君麾下梅山六友布下六合锁妖阵,
再将灌江口三千草头神调来,以泰山压卵之势一鼓作气将这猴子拿下。
届时灵山便是想争功,也无功可争了。”
“你是要杨某趁人之危,以多欺少?”
“真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今日拿下妖猴,是真君威震三界的大功。
他日史书之上,只会写清源妙道真君临危受命,智擒妖猴,
谁会在乎当时那猴子是不是气力未复?”
杨戬转过身来,那只竖眼正对计都的双目。
计都被这只竖眼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在天庭做官三万年,见过无数神将,
可能让他在这一眼之下心生寒意的,除了玉帝,便只有眼前这位二郎真君。
“计都。”
“下官在。”
“你方才这番话,有多少是李靖教你说的?”
计都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瞥了李靖一眼。
李靖正端立云头,手握宝塔,面上一派威严,看不出分毫异样。
杨戬却已了然。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杨某与那猴子有约在先,等他气力恢复,堂堂正正打一场。
这个约,便是玉帝亲至也不能改。
你回去告诉李靖,他若有本事,便自己去拿那猴子,不必绕弯子来激杨某。”
计都没敢再说什么,拱手退去。
他回到李靖身旁,低声将杨戬的话转述了一遍。
李靖听罢,面上无波无澜,手中宝塔却又响了一响。
铜铃声中隐约含着一丝恼怒。
便在此时,二十八宿星君中忽有一人出列,向李靖抱拳道:
“天王,末将有一计。”
说话之人是奎木狼。
他一身青甲,狼首人身,双目碧绿,口中獠牙森森。
在二十八宿中,奎木狼位列西方七宿之首,主杀伐,性子最是狠辣。
“说。”
奎木狼狼首微微转动:“末将帐下有一队狼骑,共三百只天狼。
皆是以月华淬炼数千年的异种。
这三百只天狼若同时放出,无须近身,只消在五行山四面布下天狼啸月阵,
以狼嚎引动太阴月煞.....”
说着,狼目中闪过一丝阴戾之色,
“那猴子再强,终究是石中所生,属土。土畏木克,木畏金克。
天狼属金,月煞属水。金水相生,土必溃散。
加之那猴子方才与地藏王菩萨斗了一场,气力未复,正该是体内五行失衡之际。
此时以金水之气灌入他经脉,不出半个时辰,他体内五行循环必乱。
那时便是一只刚成仙的小妖也能将他锁拿。”
李靖听罢,捋须沉吟。
奎木狼此计听来虽毒,却在兵家正法之中。
况且天狼啸月阵乃天庭正法,非妖邪之术。
便是在灵山面前施展,也挑不出毛病。
“依你之见,此时动手?”
奎木狼道:“兵贵神速。再等下去,待那猴子气力恢复,便难办了。”
李靖望向杨戬。
杨戬背对天庭阵营,并无插手之意。
又望向灵山阵营。
宝幢光王菩萨端坐莲台,七宝妙树横于膝上,双目微阖,仿佛入定了一般。
五百罗汉列成雁行阵势,各持法器,宝光隐隐,却也无丝毫动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