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父岂不是?!”
八戒急道。
行者摇了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三人驾云径回碗子山。
云端之上,行者忽地按住云头。
自耳中取出那绣花针,迎风幌作碗口粗细,横在膝上。
八戒见他停了云,只道是猴子又要变卦,急得搔耳抓腮:
“猴哥啊,师父怕是要落在妖魔肚子里嘞,咱们却在这半空中看什么景啊?”
将金箍棒往下一指:“呆子,你看那是什么?”
八戒顺着棒尖望去。
只见波月洞前的石崖上,两个孩童正在追逐嬉闹。
一个约莫十来岁,一个八九岁光景,生得倒是白净。
眉眼依稀有百花羞的几分颜色。
两个孩子在崖上抛石子耍子。
咯咯笑声顺风飘上来,听着与寻常孩童并无二致。
“那不是黄袍怪的两个孽种?”
八戒将九齿钉耙握在手中,“待老猪下去一钯筑死,省得长大也做妖怪。”
行者一把扯住耳朵:“呆子。你细看那两个孩儿的影子。”
八戒凝目望去,这一看,心头突地一跳。
那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石崖上,竟不是人形。
一个影子细长如蛇,蜿蜒扭曲。
另一个影子膨大如鼓,边缘生出无数触须般的细影,蠕动不休。
沙僧将降妖宝杖横在身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凝重:
“猴哥,这两个孩子身上的气息不对。”
金睛之中光芒流转,看了片刻,冷哼一声:
“那黄袍怪与外道共生一十三年,外道之力早已渗入他的精血骨髓。”
“这两个孩子是他与公主所生,天生便带了仙,凡,外道三股气息。”
“仙凡结合已犯天忌,再加上外道侵染,真真是罪孽中的罪孽。”
八戒闻言,把九齿钉耙往腋下一夹,扳着指头算道:
“猴哥,你这话说得俺老猪糊涂了。
奎木狼是天上的星君,公主是凡间的女子。
他二人结合,生出来的孩子自然是半天半凡。
可外道之力怎么,就能渗进孩子身子里去?”
行者将金箍棒往云端一拄,盘膝坐下:
“呆子,你可记得老君八卦炉中炼丹的法门?”
八戒道:“俺老猪在天上做天蓬元帅,也曾去兜率宫走动。”
“老君炼丹,讲究的是铅汞配比,水火既济,稍有不慎便是一炉废丹。”
行者道:“正是。”
“人之精血,便如那丹炉中的铅汞。”
“父精母血,阴阳和合,本是大道的演化。”
“可若在此时有第三股气息侵入,便如在铅汞之中投入了一味毒药,炼出来的即是毒丹。”
“那外道之力便是这味毒药。”
“奎木狼与公主结合之时,外道之力便顺着精血,一并注入了胎元之中。”
“这两个孩子生来,便是半仙半人半外道的孽胎。”
沙僧面色一沉:“猴哥,这等孽胎可有法解?”
行者摇头:“若是寻常妖邪之气,俺老孙的金箍棒下自有分寸。”
“可那外道既不在五行之中,又不属阴阳之类,俺老孙也看不透它的深浅。”
“唯今之计,先将公主救出,再以五谷六畜,桃木朱砂之类的人间烟火气,
暂且镇住这两个孩子体内的外道之力。”
“至于能不能拔根,须得问问俺那兄弟。”
说到此处,行者自怀中摸出李晏所赠的传讯符。
指间摩挲了片刻,又将符收了回去。
八戒奇道:“猴哥,你怎么不捏符?”
行者面色一红,心中想起在方寸山时,李晏常言的补刀之说。
猴子一个不慎,放跑了黄袍怪,不禁觉得些许羞愧。
故而寻了个借口说:
“俺老孙自有打算,这等小事若也去烦他,俺老孙算什么兄弟?”
三人计议已定,按落云头,落在波月洞前。
行者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百十个小行者,将波月洞团团围住。
又叫八戒去兵将处,拿了些桃木,菖蒲,朱砂等。
八戒不解其意,嘟嘟囔囔地去了。
片刻后,呆子气喘吁吁地扛着一捆桃枝回来。
怀里还揣着几包朱砂雄黄。
行者接过桃枝,以金箍棒在地上画了三个圆圈。
又将桃枝折成七段,分别插在圆圈周围。
再把朱砂雄黄研磨成粉,撒在圆圈中央。
沙僧依样画葫芦,在洞口两侧各画了一模一样的符阵。
八戒蹲在一旁看二人忙活,挠着肚皮道:“猴哥,你这是在布法阵?”
行者将最后一根桃枝插在地上,头也不抬:“人间烟火之气,能镇万千邪祟。”
“外道虽不在五行之中,却怕一样东西。”
“怕什么?”
“人。”
行者站起身来,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人乃万物之灵,天地人三才,人居其中。”
“人间的五谷六畜,草木烟火,看似寻常,实则蕴含人道之力。”
“人道之力虽不及天道浩瀚,却有一桩天道也没有的本事,能化异为常。”
八戒听得似懂非懂,正欲再问,忽听得洞口传来一声叱喝。
只见一个妇人从洞中奔出,衣袂飘摇,云鬓散乱,正是百花羞公主。
她一眼望见行者三人,怔了怔。
随即。
扑通!
跪倒在地,泪如雨下:“三位长老,求求你们,莫要伤我孩儿性命!”
行者上前几步,虚虚一扶,一股力道将百花羞托了起来。
并且,将其身上的咒法一同破去。
猴子打量着这公主。
她虽是满面泪痕,眼底却有倔强之气,不似寻常妇人那般哭天抢地。
心下暗暗点头,开口道:“公主,俺老孙问你一桩事。”
“你那两个孩儿,可曾有过古怪的举动?”
百花羞被他这般一问。
泪眼之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浮起几分惧色。
犹豫良久,方才低声:“长老既问,妾身不敢隐瞒。那两个孩子……”
咬了咬嘴唇,“那两个孩子自幼便与寻常孩童不同。”
“寻常孩子见了血便哭,见了死物便怕。”
“可他们……他们三岁那年,洞中死了个巡山的小妖。”
“妾身怕他们吓着,忙将他们拉走。”
“可他们却挣开妾身的手,跑到那尸首旁,蹲在地上看。”
“……像是在看一道菜。”
此言一出,八戒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沙僧面色愈发凝重,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惊疑。
百花羞继续道:“还有一桩事。”
“他们长到五六岁,洞中养了几只兔子。”
“有一天,妾身去看兔笼,只见笼中空空,地上只剩几撮兔毛。”
“妾身问他们,他们只说是兔子跑了。”
“可当晚妾身替他们洗衣裳,在袖口里摸出了几根兔骨头。”
“那骨头……还有牙印。”
听到此处,沙僧道:“公主,那牙印是……”
百花羞闭了闭眼:“是人牙。”
——呜呜
山风穿过。
百花羞嗓音愈发低了下去。
“最古怪的,是今年开春。”
“那天夜里妾身睡不着,起身去院中透透气。”
“看见他兄弟二人蹲在树根下,正对着地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说话。”
“妾身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被剥了皮的狐狸,血肉模糊地摊在石板上。”
“他们正在教那狐狸说话。”
“教狐狸说话?”行者眉头一皱。
“他们对着那狐狸一遍一遍地念。
‘说,你是谁?你说,你是谁?’”
百花羞嘴唇哆嗦起来,
“妾身吓得转身便跑,从那以后,夜里再也不敢出屋门了。”
八戒听到此处,悄声道:“猴哥,这两个小崽子比老妖怪还邪门。”
“咱们还是快些动手罢。”
行者将他拨到一旁,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百花羞。
那是一枚青碧色的玉符,泛着淡淡清光。
百花羞伸手接过。
只觉触手温润,心头惊惶之意莫名消了几分。
“公主将这道符贴身收着,回洞中去,莫要出来。等俺老孙叫你时再出来。”
说话间,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金光贴着地面向洞口蔓延而去。
百花羞虽不明就里,却也知这毛脸和尚是真心来救她的。
当下福了一礼,转身回了洞中。
行者目送她入洞,转身对八戒沙僧道:“你们瞧见了?”
“那两个孩儿方才在崖上耍子,公主出来说话,他们却不过来,只远远站着。”
“你们道是为何?”
八戒摇头。
行者冷笑:“只因他们知俺老孙是谁,一直盯着俺老孙的金箍棒呢!”
话音未落,那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已从崖上下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
大的那个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
小的则盯着三个插了桃枝的圆圈,嘴角挂着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笑意。
八戒被觉得浑身不自在,喝道:“两个小娃娃,看什么看!”
“再看老猪一钯筑你个透心凉!”
那两个孩子只是齐齐转向八戒。
目光空洞洞的,仿若在看一块挂在肉案上的猪肉。
八戒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顶门,不由得退了一步,撞在沙僧身上。
沙僧将他扶住:“二哥莫慌。有猴哥在此,谅他们也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降妖宝杖也已微微抖动。
行者却是不慌不忙,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向那两个孩子走去。
那两个孩子见他走近,不由退了一步。
行者龇牙一笑,“方才不是瞪得很起劲么?”
“怎么俺老孙一走近,你们就退了?”
“是不是俺老孙身上的味儿,你们闻着不舒坦?”
轰的一声闷响。
金光以棒尾为圆心向四面扩散开去。
两个孩子尖叫不已。
声音尖细而古怪,似是蝙蝠受惊发出的。
便在此时,那两个孩子脚下的影子里,涌出两团暗金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两个模糊的轮廓。
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些触须的末端都长着暗金色的眼睛。
像是隔着无穷远,冷冷俯瞰这片天地。
八戒吓得连退数步。
沙僧将降妖宝杖往地上一顿,弱水之力化作一道水幕挡在八戒身前。
行者却依旧站立原地,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俺老孙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
“你们这点儿阵仗,还唬不住俺老孙。”
说话间,金光所至之处,那两团暗金雾气如被火燎,向后缩了几尺。
便在此时,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听着便让心头发毛:
“我们认得你。你是被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
猴脸闪过一丝阴霾。
金箍棒往前一指,“你们认得俺老孙,可认得这个?”
两个孩子面色骤变,转身便逃。
可四面八方皆是金光凝成的墙壁。
两团暗金雾气左冲右突,撞在金光壁上,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雾气飞速消融。
渐渐的,两个孩子惊恐神色已消失不见,化为虚无。
“你困得住我们,困不住它。”
小的接口道:“它已来了。”
行者猛然回头。
只见宝象国的方向,一道黑气冲天而起,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墨色。
那黑气之中,隐隐有一颗巨大的暗金眼球睁开,瞳孔呈倒三角形状。
“猴子,咱们赶紧回城!”沙僧急道。
行者望向那两个孩子。
孩子的平静神色愈发诡异,嘴角还浮起了一丝笑意。
心念电转间,猴子道:“八戒,沙师弟,你们将这两个孩子带回宝象国。”
“先找到国王派出的三百精兵,让他们燃起那七堆大火。”
八戒道:“猴哥你方才不是说那七堆火是对付外道的么?怎么又要去城外?”
“呆子,这两个孩子体内的外道之力,比那黄袍怪只强不弱。”
“寻常法子镇不住他们。
人间烟火之气,加上五谷六畜,桃木朱砂,艾草菖蒲,七样物事合在一处,方能勉强压住。”
“你们快去快回,不可耽搁。”
又将李晏所赠的传讯符,塞入沙僧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