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不过是在等一颗大星。
妻子生前每晚都会指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说等那颗星到了中天,便是收船回家的时候。
他做的每一桩事,都不是为了修道,而是为了思念。
可恰是这毫无机心的思念,让他以一介凡人之身,造成了水火既济的异象。
李晏缓缓睁开眼。
他低头望向掌中那片铁片。
九道纹路依旧静静地躺在铁片之上,坎水在北,离火在南。
他在方寸山时试过一百回。
以真火引坎中一阳,用真水引离中一阴,试图强行水火相交。
可都失败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火候不够,功力未到。
可此刻想起祖师讲的那个故事,他恍然大悟。
错在念头。
他太想解开这铁片了。
想解开,便是有为。有为,便是执念。
执念一生,便落了下乘,水火便不能自然相交。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念头尽数放下。
他将铁片平放在地上。
伸出手去,用食指在北面那道坎水纹路上点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坎水纹路。
那亮光初时极淡,渐渐明亮起来。
又在南面离火纹路上点了一下。
随即,离火也亮了起来。
两道纹路,一南一北,一水一火。
铁片之上,其余七道纹路也跟着亮起。
便在此时,那九道光芒齐齐一动。
九道光柱从铁片之上升起,化作一座九宫八卦图的虚影。
九宫八卦图旋转了九转,忽然一收。
光芒尽数敛入铁片之中,化作一行古篆小字,浮现在铁片表面。
那字呈金黄之色,笔画古朴,正是上古甲骨文字。
李晏定睛看去。
【死生之窍】
此乃丹道术语。窍者,玄关一窍也。
死生者,了死脱生,出死入生也。
合而言之,便是通往长生不死的玄关门户。
他继续往下看,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古文渐渐浮现更多字迹,名曰:
后天返先天。
后天返先天者,乃逆行成仙之法。
常人之气顺行为用。
水润下,火炎上,故水火不交,阴阳离绝,精气日耗,终至老死。
若能逆运其气,使火下炎,水上润,则水火相交,阴阳和合,便能结就金丹,超脱生死。
这铁片最大的作用,便是能以后天之气,逆返先天。
李晏心头陡然醒悟。
他再往下看,讲的是一个法门引星煅骨。
引星者,引星辰之光入体。
煅骨者,以星火淬髓中之浊。
星者,金之精也。骨者,肾之余也。
金生水,故星火能入骨。火能煅金,故星火能淬浊。
劫浊量少,深藏骨髓,故此,遇星火亦能消融。
能救海琼之法,正在于此。
他以心神沉入铁片之中,将那段古文从头至尾默诵了三遍,字字句句刻入心神,确保无一遗漏。
然后,望向墨竹。
墨竹见他睁开眼,手中的竹杖险些又落在地上:“师弟,如何?”
李晏道:“铁片已解。内中有一篇古文,名为后天返先天。
其中有一法门,名曰引星煅骨,正是对症海琼师姐的法子。”
海琼坐在蒲团上,闻言浑身一震。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泪水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自己这缠绵了几百年的劫浊之伤,竟在今日看到了治愈的希望。
更没想到,这希望竟是她那个修行最慢的李师弟找到的。
“师弟……”她唤了一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先天八卦之一,破解禁制,得上古法门后天返先天】
【缘法之气+5000(后天返先天,死生之窍,玄之又玄)】
【得法门引星煅骨,可为海琼愈劫浊之伤,续其残命,全其长生】
【缘法之气+3000(同门之义,生死不渝)】
【当前缘法之气:117840/81920】
李晏望着那行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此番破解铁片,缘法之气倒在其次。
更为关键的是,他找到了救海琼的法子。
他正要开口,墨竹却摆了摆手,示意他暂且莫要说话,眼里闪过一丝郑重。
“师弟,”墨竹缓缓道,
“你方才只看了救治海琼的法门,可曾注意到那篇古文的最后一段?”
李晏一怔,重新将心神沉入铁片之中。
在后天返先天的末尾,还有一段他方才匆匆掠过并未细读的文字。
那段文字讲的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长生的路。
长生之路,不在五行之内,不在八卦之中。
它藏在后天与先天的交界之处,在那坎离相交的一瞬间。
坎中有一阳,离中有一阴。
取坎中之阳补离中之阴,便是抽坎填离。
反之,则是填坎抽离。
二者往复,便是阴阳互济,水火既济。
而当水火既济之时,后天之气便逆返先天之机。
这一瞬间,玄关大开,天地与之共鸣。
若能抓住这一瞬间,便可窥见长生之门,成仙之基。
墨竹眸中露出了几分湿润,紧紧握住李晏的手。
在这五行山下守了数百年,日日夜夜望着那个被压在山下的身影。
他清楚自己资质鲁钝,长生无门,早已不作此想。
李晏同样握紧他的手。
墨竹却摇了摇头,露出了几分豁达的笑意:
“师弟不必安慰我。我这把老骨头,长生不长生的,早已看淡了。
能在死前再见到你,已是上天待我不薄。只是这猴子……”
他望向山下的方向,“师傅说的石中解劫,我琢磨了几百年,始终没琢磨透。
这桩事,只怕要落在师弟你身上了。”
李晏道:“师兄放心。
那猴子是我兄弟,便是没有师傅的嘱咐,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墨竹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向山下那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身影。
山风拂过,将他那一头白发吹得飘了起来。
便在此时,山下忽地又传来一阵动静。
一阵檀香之风从西面吹来,所过之处,地上的枯叶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只见西方天际飘来一朵祥云。
那祥云呈七宝之色,边缘隐隐有璎珞垂挂,云头之上立着两个人。
一个是慈航小沙弥,是那副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
月白僧袍,足踏芒鞋,手中托着一只净瓶。
另一个却是个中年比丘,身披赤色袈裟。
面容端严,双目微阖,左手持一串念珠,右手结说法印。
比丘周身佛光浓郁,如同实质,在身后化作一轮圆光。
那圆光之中,隐隐有天龙八部的虚影在盘旋飞舞。
四大金刚见这祥云到来,齐齐从山腰各处飞出。
凌空而立,向那中年比丘合十行礼,口称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
李晏心中微震。
地藏王菩萨乃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与观音,文殊,普贤齐名。
这位菩萨平日里坐镇九幽地府,超度地狱恶鬼,等闲不会离开幽冥界。
今日竟亲自驾临五行山,所为何事?
慈航与地藏按落云头,落在山脚之下,径直向那猴子被压的地方走去。
四大金刚紧随其后,手中各持法器,神情肃穆。
四值功曹也从山石缝隙中现出身来,向二位菩萨躬身行礼。
孙悟空正自打鼾。
他张着嘴,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睡得极沉。
鼾声传入二位上仙耳中,地藏王眉头微微一皱。
慈航小沙弥走到孙悟空面前。
俯下身去,伸出净瓶中的杨柳枝,在那猴子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滴甘露落在孙悟空的眉心。
那猴子浑身一个激灵,睁开眼。
那双金睛一睁,便有金光射出,照得山脚之下亮如白昼。
两道眉头便拧在了一处。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警惕。
“稀罕,稀罕。今日是什么风,把二位大菩萨一齐吹来了?”
慈航小沙弥微微摇头。
地藏王菩萨上前一步,目光端严,声如洪钟:
“孙悟空,贫僧奉如来法旨,有桩差事要与你交代。”
孙悟空金睛一翻,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猴牙:
“俺老孙被压在这山下五百年,吃不上一个桃,喝不上一口酒,翻身都翻不了。
如来还有什么差事要与俺老孙交代?
莫不是嫌俺老孙死得不够快,要再压一座山下来?”
地藏王充耳不闻。
阖目诵了一句佛号,方才缓缓道:“是放你出来。”
此言一出,孙悟空盯着地藏王。
“你说什么?”
“如来有旨。五百年劫期将满,只要你应下我佛门一桩差事,便可脱离此厄。”
孙悟空眼中的惊喜渐渐褪去。
“什么差事?”
“保取经人西行。”地藏王道,
“东土大唐有一高僧,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经。
此去路途遥远,妖魔众多。如来命你护他周全,直至灵山。
事成之后,你便是佛门的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沉默了片刻的山谷,爆发出一阵大笑,震得四大金刚齐齐后退一步。
“斗战胜佛?”
孙悟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俺老孙五百年前是齐天大圣,五百年后倒要做什么斗战胜佛?
这官儿听上去还不如齐天大圣威风。俺老孙不做!
如来那老头儿若是嫌俺老孙碍眼,只管再来一掌便是。”
嘴上说着嚣张的话,可李晏以因果之眼望去,却看见那猴子眼底有一丝疲惫。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巴还是那般硬,可心里头却是比谁都清楚自由的珍贵。
他之所以拒绝,是不信如来会这般好心。
怕这是另一个圈套。
地藏王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慈航却抬手止住了他。
她上前一步,望着孙悟空那双桀骜不驯的金睛,只说了一句话。
“孙悟空。那取经人,是金蝉子转世。”
孙悟空的嬉笑之色收敛了先。
金蝉子。
旁人不知这名字的分量,他却清楚。
五百年前。
他在蟠桃园里偷吃蟠桃时,曾有个白衣僧人留下一盏清茶。
那僧人在茶中留言道,大圣,你这般闹将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猴子当时不以为意,还笑他多管闲事。
猴子面上一片复杂。
“那和尚,倒还算是个好人。”
“让俺老孙保他西行,倒也不是不行。”
地藏王目光一凝。
“不过,”
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俺老孙有个条件。”
他嘿嘿一笑,“俺老孙被压了这许久,旁的倒还罢了,就是这嘴巴淡出鸟来了。
二位菩萨既是有事相求,总得拿些诚意出来。”
猴子眼珠一转,“俺老孙要喝酒。
非但要喝酒,还要喝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
旁处的酒,俺老孙不认。”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一怔。
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四值功曹也是神色古怪。
蟠桃会上的琼浆玉液,那是王母娘娘的珍藏,便是天庭的神仙也难得一饮。
这猴子开口便要琼浆玉液,摆明了是给二位菩萨出难题。
慈航与地藏对视一眼。
观音微微摇头,地藏亦是皱眉。
他二人在佛门地位尊崇,却也不好去天庭讨要王母的琼浆玉液。
更不必说眼下更是多事之秋,若是大张旗鼓去天庭求酒,只怕会横生枝节。
“此事有些难办。”地藏王缓缓道。
孙悟空将脑袋歪向一边,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那俺老孙便只好继续在这山下睡觉了。
横竖压了这么些年,再压个百八十年也无妨。”
慈航小沙弥与地藏王菩萨对视一眼,二位大菩萨面上皆浮起一丝苦笑。
观音倒也罢了。
她昔年以慈航道人身份行走三界时,便与这猴子打过交道,深知他那泼皮性子。
地藏王菩萨却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常年坐镇幽冥,超度亡魂,哪曾与这等泼猴缠磨过?
他眉头皱得铁紧,手中念珠拨得飞快,显是心中已动了无名。
“孙悟空。”地藏王身后那轮圆光之中,天龙虚影也跟着凝滞了片刻,
“如来法旨,岂容你这般讨价还价?”
孙悟空把眼一翻,嘴里发出啧啧两声:
“俺老孙又不是你地府里的小鬼,凭甚要听你吆五喝六?
如来要俺老孙替他办事,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俺又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野猴子,几句话便能打发了。”
地藏王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慈航却抬手拦住了他。
她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道:“大圣,你要琼浆玉液,倒也并非全无办法。”
孙悟空眼睛一亮。
“只是,”
慈航话锋一转,“那琼浆玉液乃王母娘娘瑶池之宝,便是天庭正神也难得一尝。
贫僧与地藏王虽忝为佛门菩萨,却也不好贸然去天庭讨要。
此事需得费些周折。”
孙悟空露出一口白牙:
“费周折便费周折,横竖俺老孙有的是工夫。
二位菩萨慢慢去办,俺老孙再睡一觉便是。”
说罢当真闭上眼,鼾声又起。
慈航望着他那副泼皮模样,只转过身对地藏王道:
“此事贫僧来办。你且在五行山再留些时辰,待贫僧去去便回。”
地藏王微微颔首。慈航足下莲云一托,便向那东方天际飘然而去。
这番对话,山神庙中的三人听得一清二楚。
墨竹拄着竹杖立在庙门口,望着山下那猴子耍赖的模样,忍不住咧嘴一笑:
“这猴子,被压了五百年,嘴皮子倒比从前更利索了。
连地藏王菩萨都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海琼坐在蒲团上,膝上摊着那卷竹简,手中握笔。
正将方才山下那一幕一字一句地记下来。
她写到孙悟空说俺老孙有的是工夫时,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端坐于蒲团之上,阖目凝神,心中已在暗暗盘算。
观音此去天庭讨酒,少说也要一日半日。
地藏王留在五行山。
四大金刚,四值功曹,三大护法神兽的注意力全在山下那猴子身上。
这便是一段难得的空隙。
若要演化洞天,冲击太乙金仙,没有比此时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睁开眼,望向墨竹与海琼。
“师兄,师姐。贫道有一桩要事,需请二位相助。”
墨竹见他神色郑重,也收起了嬉笑之色。
拄着竹杖走回庙中,在他对面盘膝坐下。
海琼搁下笔,正襟危坐,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师弟请讲。”
李晏右手掐诀,在庙中虚虚一划。
一道五色光华流出,化作一道光幕,将三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五行符文缓缓流转,相生相克,将庙中的一切气息尽数隔绝于内。
墨竹面色微变。
他认得这一手,五行封天印,乃是方寸山的不传之秘。
此印一出,便是太乙金仙以法眼观之,也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看不见印中真容。
师弟的五行造诣,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李晏做完这些,方才开口:“贫道想要演化大千洞天,并且冲击太乙金仙境。”
墨竹手中的酒壶差点落在地上。
“师弟,你说什么?演化洞天?”
李晏点头。
那猴子在山下与观音地藏周旋,言语间虽是一副泼皮无赖的模样。
可李晏以因果之眼看得分明。
那猴子体内的法力已被六字真言封条压制到了极限,连金丹都快转不动了。
五百年的山体压迫,虽替他淬炼出了一副五行真身,却也耗尽了他的元气。
若再不破山,那猴子的寿元至多再撑百年便会枯竭。
他信不过如来的承诺。
那取经大计,明面上是佛门东传的盛事,暗地里却是几方势力角力的棋盘。
猴子不过是这棋盘上一枚分量最重的棋子。
谁知道取经之后,佛门会不会卸磨杀驴?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要的,是亲手把那猴子从山下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