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遗壤中残留的上古法则太过霸道,与当下的法则格格不入。
二者一旦碰撞,轻则法则紊乱,劫数肆虐,重则道根崩碎,世界毁灭。
李晏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大陆轮廓,心中念头急转。
这片太初遗壤来得太过蹊跷。
莫非是演化大千世界之时,道根自行感应到了混沌中的上古碎片,将其牵引而来?
还是另有隐情?
没时间细想了。
那太初遗壤已飘到了洞天边缘,与正在扩张的混沌疆界撞在了一起。
霎时间,天地失色。
一股磅礴浩瀚的上古气息如同银河倒泻,涌入新生的大千世界之中。
新生的五行法则与这股上古法则碰撞,激起漫天雷霆。
五劫齐齐爆发,将整座洞天搅得天翻地覆。
赤金山脉被雷霆劈成了两半。
癸水之河改了道。
青木之泽烧成了焦土。
东海被弱水冻住了半边。
那些刚刚诞生灵智的飞禽走兽陷入了疯狂厮杀之中。
李晏盘坐在老茶树下,面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他感应到,那太初遗壤之中并不只是残留的上古法则,还有别的东西。
李晏当机立断。他催动五行符文,将体内的五行之力尽数注入大千世界之中。
金白之气化作一把巨斧,劈向那些被之侵染的山川河岳。
巨斧劈下,将被污染的山石草木齐齐削去一层。
木青之气化作漫天甘露,洒向焦枯的大地。
甘露洒落,新的草木破土而出。
水黑之气化作一条黑龙,钻入被冻住的东海。
黑龙在冰层之下游走,龙尾摆动拍碎冰层,龙口大张吞噬被侵染的鱼虾。
火赤之气化作一只朱雀,掠过天空。
朱雀尾羽三根,扫过之处,那些被侵染的飞禽纷纷坠地。
血肉化入泥土,元神却被朱雀衔住,送入道根之中净化。
土黄之气化作一尊巨鼎,倒扣在青木之泽上。
鼎中火焰熊熊,将那些被劫浊侵染的泥土煅烧。
烧过之后,泥土由黑转黄,肥力更胜从前。
五行化物。
他竟以一人之力,同时施展五行化物之术。
只是,太初遗壤的上古法则却仍在与初生的法则碰撞。
一次碰撞便是一场小劫。
小劫累加,便成大劫。
大劫若成,道根便有崩碎之危。
就在这时,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转动。
十二片花瓣齐齐绽放,花蕊之中射出一道光柱。
那光柱呈紫金之色,射入大千世界之中,化作一朵莲花虚影,将道根护住。
李晏瞳孔微缩。
这十二品金色莲华是他当年三教真义结合长生妙诀,修行而来的。
可此刻莲华自行护主。
且那莲花虚影中蕴含的力量绝非寻常所能有。
那是一股造化之力。
造化者,天地之大德曰生。
造是创造,化是化生。
这是大罗金仙方能触碰的领域。
他来不及细想,太初遗壤与洞天的融合已到了关键处。
上古法则与新生法则的碰撞越来越剧烈。
道根在莲花虚影的护持之下,虽未被撼动,却也发出颤鸣之声。
他将心神沉入道根之中。
道根是世界树所化,扎根于洞天的中心,树冠探入混沌。
此刻道根之中,有两股法则在互相角力。
一股是新生的大千法则,清虚灵透。
另一股是太初遗壤中残留的上古法则,厚重古拙。
两股法则如同两条巨龙在撕咬缠斗,谁也不肯退让。
他默诵《龙藏》经文,将一缕祖龙之气注入道根。
祖龙之气至阳至刚,一入道根便化作一条五爪金龙,盘绕在道根的树干之上。
金龙虚影昂首龙吟。
期间,那两股互相角力的法则微微一震,角力之势缓了几分。
机会。
李晏将内丹之中的先天之气引入道根。
先天之气无形无质,却与上古法则有所共鸣。
那上古法则感应到先天之气,渐渐平静下来。
新生法则也好似找到了依归。
两股法则开始缓缓融合。
每融合一丝,道根便粗壮一分,洞天便稳固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
李晏心神完全沉浸在道根之中,对外界的感知已降到了最低。
精疲力竭,丹田几近枯竭,经脉隐隐作痛。
可那太初遗壤的融合仍未完成。
就在这时,溪谷之中涌出一股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那灵气不但精纯,还蕴含温和的草木生气。
枯竭的丹田得此灵气之助,又渐渐充盈了几分。
借着这一股外力,道根之中的两股法则终于完成了一成的融合。
一成大关一过,那太初遗壤便不再抗拒这片新生天地,缓缓与大地连为一体。
大千世界的疆域也随之向外猛地扩张了一大圈。
从百二十万里,暴涨到了百五十万里。
李晏缓缓睁开眼,向溪谷四周望去。
海琼正盘膝而坐,周身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青碧光芒。
那层光芒将整座溪谷笼罩其中,谷中的草木被这光芒一照,便又疯长了几分。
无数灵气从草木之中析出,汇入她体内,又从她体内涌出,流向老茶树下。
李晏心中了然。
海琼是在以自身为媒介,引动草木灵气注入他体内,助他渡过法力枯竭之危。
这法子极耗心神,也极伤元气。
海琼本就是劫浊缠身,气血两虚,此番施为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声不吭地撑了下来。
谷口的石台上,墨竹拄着竹杖,背朝溪谷,面朝山外。
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只将心神提到了极致,守在那石台上。
谷口处还残余着几缕极淡的黑色妖气,地上散落着几块碎石。
碎石呈青黑之色,隐隐有妖纹流转。
那些碎石,李晏认得,是石妖。
不知何时摸到了溪谷入口,在谷口徘徊不去。
趁着海琼全力运转草木灵气,无暇分神之机,险些闯入谷中。
是墨竹守在谷口那方石台上,以猎户打猎之法诱杀了这些石妖。
他默默地收回目光。
丹田之中,那颗内丹表面的纹路已亮到了三十六道。
太初遗壤融合带来的天大造化加持,竟一口气冲开了太乙关隘。
【内丹:太乙金仙境(1%)】
一鼓作气,直至太乙。
李晏催动道根,继续向外拓展。
太初遗壤已融合了一成,剩下九成仍需水磨工夫。
不过最危险的时刻已然过去。
上古法则已不再抗拒新生法则,融合只是时间问题。
从百五十万里起,向外拓展一里都需耗费大量的缘法之气与法力。
好在融合了太初遗壤之后,大千世界已能自行吸纳混沌之气补充自身.
法力的消耗比之前减少了约莫三成。
期间,道根缓缓生长,树冠愈发茂密。
大千世界的法则之网愈发周密。九天之上,星宿列张,法则交织。
九幽之下,黄泉潺潺,轮回运转。
李晏阖目内视。
丹田之中,那枚内丹缓缓旋转,三十六道纹路齐齐亮起。
紫金之光将五脏六腑映得通明如昼。
一道纹路便是一重天,三十六重天层层叠叠,如同三十六座云海仙宫。
宫门洞开,仙乐隐隐。
金仙境时,丹色青碧,如同一枚未经打磨的璞玉。
此刻璞玉已琢,青碧褪尽,化为紫金。
紫金者,天地之正色也。
青为木,碧为水,紫为火,金为金。
水火既济,金木交并,四象和合,方成此色。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上,一缕五色光华流转不息。
金仙之时,五行化物需得掐诀念咒,以法力强行驱使。
此刻只需心念一动,五行便自行流转,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将那缕五色光华一弹,光华脱手飞出,化作一只五色蝴蝶,翩然舞于溪谷之间。
蝴蝶落在海琼肩头,双翅一振,散作点点星芒,没入她体内。
海琼正在运转草木灵气,忽觉一股温润之力注入经脉。
那因劫浊而滞涩了数百年的气机,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猛地睁开眼,望向老茶树下。
李晏向她微微颔首。
太乙者,太一也。
太一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金仙是站在八卦之中看天地,万物皆有定象,法则皆有定规。
太乙金仙却是站在四象之上看天地。
万物未成形,法则未成规,一切皆在将生未生之际。
故而太乙金仙能窥见那一线先机。
先机者,乃感应之功。
如同山雨欲来风满楼,常人只见满楼风,太乙金仙却能从风中嗅出雨的气息。
李晏收回手指,望向溪谷之中那株老茶树。
茶树还是那株茶树,可落在他眼中,却已截然不同。
金仙之时,他看这茶树,只能看见它的形。
树高几尺,叶有几片,脉络如何分布。
此刻他看这茶树,却能看见它的命。
这株茶树在三百年前曾遭雷劈,树干上那道焦黑的疤痕便是明证。
可雷劈之后,从根部分出一枝新芽,那新芽便是如今最茂盛的那一枝。
雷劈是劫,新芽是生。
劫中藏生,生中伏劫。
这便是太乙金仙的眼力。
他将目光从茶树上移开,望向山外的茫茫云海。
云海翻涌,与方才是同一片云海。
可此刻落在眼中,那云海之中却藏着一张网。
法则之网。
三界之中,万物皆在这张网中。
金仙只能看见网的结点。
天庭、灵山、龙宫、地府,那些大能者的道场便是结点。
结点之间有无数丝线相连,那是因果之线。
太乙金仙却能看见网的脉络。
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哪些结点看似牢不可破实则摇摇欲坠。
哪些看似不起眼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五行山顶的卍字符印,落在他此刻的眼中,已不再是梵文。
那是一个扣。
扣住的是孙悟空,可那扣的另一端,连着灵山,天庭,花果山,龙宫,地府等。
牵一发,动全身。
李晏收回目光,垂目望手。
左手掌心,那道龙鳞纹路,比之前又清晰了几分。
右手,五行符文的虚影缓缓旋转。
五色之外,隐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紫气。
这便是演化大千世界带来的变化。
洞天是大千,内丹是太乙,两者相辅相成。
洞天拓展一里,内丹便凝实一分。
内丹提升一重,洞天也随之稳固一成。
他将双手按于膝上,缓缓吐纳。
这一吐纳,溪谷之中便起了风。
拂过之处,草木疯长,溪水欢腾,连石缝中的苔藓都泛起一层荧光。
墨竹站在谷口的石台上,忽然觉得后背一暖。
温润气息从溪谷深处涌来,顺着脊柱上行,过玉枕,入百会。
他那因年老而滞涩了数百年的经脉,被这股气息冲开了一丝。
望向溪谷深处。
只见那株老茶树下,李晏周身五色光华流转。
光华之中隐隐有一条真龙虚影在盘旋飞舞。
真龙虚影昂首,发出无声龙吟。
龙吟无声,却震得整座溪谷微微颤动。
墨竹拄着竹杖的手微微发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方寸山。
师傅坐在老松树下讲道,讲到太乙金仙一节时,曾说过一句话:
“金仙是站在山顶看山,太乙是站在云端看山。
站在山顶,山还是山。站在云端,山便不是山了,是一粒尘埃。”
金仙与太乙的区别,不在法力深浅,不在神通大小,而在眼界高低。
金仙的眼界,止于三界。
太乙的眼界,超乎三界。超乎三界,方能看见三界之外是什么。
三界之外是什么?
是混沌。
混沌之中有什么?
墨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山外。
那茫茫云海之中,隐隐有几道气息正在靠近。
那气息他认得,谷中大阵正在运转。
可演化大千世界引动的灵气波动太大。
虽有三才隐气符遮掩,却还是惊动了青城山中的修行者。
他握紧竹杖,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往嘴里灌了一口。
酒入喉,火辣辣地烧,把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又压了回去。
随后,将酒壶塞回怀中,拄着竹杖,慢慢吞吞地向山下走去。
溪谷之中,李晏睁开眼,望向海琼。
她的面色比方才又红润了几分。
壬水之精所化的水气正在她经脉之中缓缓流淌,将劫浊一丝一丝地冲刷出来。
可劫浊根深蒂固,冲刷一昼夜也不过去掉千分之一。
照这般速度,便是再过百年也未必能除尽。
而她的寿元,已撑不过这一世了。
“师姐。”他唤了一声。
海琼正自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映着溪谷中的天光云影。
她微微一笑:“方才那股气息,是师弟助我?”
“壬水之精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除尽劫浊,需得用另一个法子。”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
掌心之中,一团混沌色的光华缓缓旋转。
那光华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雷光在跳跃,那是初生大千世界中的劫雷。
劫浊的本质是大劫投影,无形无质,藏于骨髓深处,寻常药力难以企及。
可劫雷却能感应劫气,以劫克劫,以雷引浊。
他将掌心那团混沌光华托到海琼面前:“此法名曰五劫洗髓。
以初生大千世界的五劫之力为引,引动师姐骨髓深处的劫浊,以劫克劫,以雷引浊。
劫浊被劫雷引出之后,再以壬水之精将其裹住,排出体外。
如此往复九次,劫浊可除。”
海琼面上毫无惧色,只有解脱般的坦然。
她刚要开口,却见李晏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眉心一点。
一道五色光华没入眉心,顺着经脉流入丹田。
随即向外扩散,在奇经八脉之中布下一道密密麻麻的法则之网。
她浑身一震,只觉四肢百骸之中有力量在缓缓流淌。
那力量所过之处,骨髓深处那缠绕了数百年的劫浊,微微松动了一丝。
“此乃大千世界的法则投影。
以我的道根为基,将大千世界的法则投影到你的经脉之中。
劫浊再顽固,也是旧时代的遗物,如何敌得过一个新生世界的法则碾压?”
他收回手指,“不过这还不够。
大千世界的法则投影虽能撼动劫浊,却还需一人从旁护持。”
他转向墨竹,
“师兄修行的是道门正宗功法,虽未至金仙,经脉之中的法力却精纯无比。
请师兄将法力注入师姐督脉,以督脉为阳,以任脉为阴。
阴阳交泰,再辅以我的五劫洗髓,三管齐下,劫浊可除。”
墨竹拄着竹杖走进谷来,面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
他走到海琼身旁,在她身后盘膝坐下,伸出右手按在她后背至阳穴上。
至阳者,督脉之穴,人身阳气之极。
他将丹田之中积蓄了数百年的法力尽数调动起来。
温润醇厚的道门正宗法力流入海琼体内。
他修行数百年,资质虽鲁钝,法力却打磨得极其精纯。
这股法力一入海琼督脉,便沿着脊柱上行,与任脉之中的壬水之精遥相呼应。
督脉为阳,任脉为阴,阴阳交泰,水火既济。
李晏将掌心那团混沌光华缓缓按入海琼眉心。
五劫齐发,五种劫力涌入她的经脉,循着法则之网的指引,向骨髓深处渗去。
骨髓深处,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劫浊,被劫雷一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气,在骨髓之中疯狂乱窜。
海琼闷哼一声,额头冷汗随之而下。
浑身衣衫瞬间湿透,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随之褪去。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墨竹感应到她体内的变化,沉声道:“丫头,撑住。”
法力将她那紊乱不堪的阳气重新收拢归位。
李晏运转道根,将大千法则之力催动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