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阖目凝神。
紫金内丹缓缓旋转,先天之气从中涌出,顺着经脉流入丹炉之中。
炉中金石之气被其一压,便渐渐平息下来。
开始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缓缓融合。
这便到了最关键的煅烧环节。
金液还丹的成败,全在这一步的火候拿捏。
火候太轻,金石之气不能彻底融合,丹便不成丹。
反之,轻则丹毁炉裂,重则炸炉伤人。
李晏以心神引动四象之力,将离火之精注入丹炉。
朱雀灯的火焰腾起三尺来高,化作一只小小的朱雀虚影,绕着丹炉盘旋飞舞。
绕到九圈时,炉身已被烧得通红。
金石之气已化作一炉金光灿灿的金液。
便在此时,李晏右手掐诀,左手虚按在墨竹头顶百会穴上。
“师兄,开放丹田,莫要抵抗。”
墨竹依言将丹田张开。
他的丹田之中已近枯竭,只剩下薄薄一层稀薄的真元在缓缓流转。
李晏将一缕太乙金仙的先天之气渡入墨竹体内。
替他护住了心脉与丹田内壁。
然后,左手一引,将那炉中的金液引出三滴。
三滴金液,小如粟米,却重如千钧。
金光灿灿,如同三颗微小昊日,将整座溪谷照得通明如昼。
金液悬于半空,自主旋转,泛起炽烈热力。
那热力若是直接涌入墨竹体内,以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
李晏默诵真言,右手掐了一个清心诀,以壬水之精将那三滴金液裹住。
将其温度降到了墨竹能够承受的程度。
然后,屈指一弹。
第一滴金液飞入墨竹口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一入丹田,便化作一股炽烈洪流,在丹田之中炸开。
墨竹闷哼一声,浑身衣衫瞬间湿透。
那股金液之力霸道无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涌去。
所过之处,他那枯涩了数百年的经脉被强行撑开,裂痕遍布。
可李晏渡入他体内的先天之气随即跟上,将那些裂痕一一修补。
如此反复。
经脉在变得越发坚韧宽阔。
第二滴金液紧随其后。
入的是脊柱督脉。
督脉乃人身阳气之海。
墨竹只觉后背脊柱如同被一根烧红的铁棍贯穿。
从尾闾一路烧到大椎,又烧上百会。
那炽热之痛让他的老脸扭曲变形,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几百年的猎户生涯早就将他磨成了一块顽石,这点痛还不足以让他出声。
李晏右手再掐一诀,将督脉中的金液之力引向任脉。
任脉乃阴气之海,督脉为阳,任脉为阴,金液从督脉入任脉,便是阳气入阴海。
阴阳交激,墨竹体内便生出了雷霆之声。
那雷霆从他丹田之中传出,沉闷如鼓,震得溪谷中的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海琼坐在老茶树下,膝上摊着竹简,手中的笔早已搁下了。
她望着石坪上那两道人影,心中又惊又喜,又夹着几分酸楚。
墨竹师兄在五行山守了数百年,寿元将尽,她在旁看着却无能为力。
如今李师弟以太乙金仙之身替墨竹师兄炼这金液还丹。
而墨竹师兄成仙有望,她自然高兴。
便在此时,李晏的声音从石坪上传来:
“师姐,请将我身旁竹简翻开,以真元催动。”
海琼一怔。
依言取出那根竹简,以稀薄的真元催动。
竹片之上便亮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青光之中,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足的金色小字。
那是一篇丹诀,名曰金液续命。
丹诀之中记载的,正是如何以外丹之力重塑丹田经脉的法门。
海琼看到一半便明白了过来。
这篇丹诀,李晏早就替墨竹备好了。
不为别的,只为了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将这篇丹诀催动,助墨竹一臂之力。
她修炼了数百年,劫浊缠身,修为不得寸进,心中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而此刻催动了这篇丹诀,她才恍然大悟。
李师弟从未把她当废人,一直在寻机让她亲手参与其中。
让她知道她并非一无是处,她仍能替同门出力。
海琼眼眶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深吸一口气,将竹片上的丹诀默诵一遍。
以真元催动,将丹诀化作一道青光,射入墨竹眉心。
墨竹正在经受金液灌体的痛楚,忽觉眉心一凉。
一道清朗的丹诀便印入了灵台。
心中一热,当下不再犹豫,按照丹诀的指引,将金液之力引导向丹田深处。
第三滴金液,便在此刻入体。
这一滴入的是下丹田。
下丹田乃藏精之所,金液入下丹田,便是精与金合。
精得金气则刚,金得精气则活。
墨竹只觉下腹之中如同有一团烈焰在熊熊燃烧。
那团烈焰烧得他浑身发烫,面上却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金光透过皱纹密布的老脸透出来,将那张行将就木的面孔照得如同金身神像。
随即,他浑身骨骼开始噼啪作响。
这声响起初轻微细碎,渐渐洪亮起来,仿若虎啸,又似龙吟。
虎啸龙吟之中,那佝偻了数百年的腰杆,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与此同时,李晏左手连连弹动,五行符文从指尖飞出,依次没入墨竹体内。
金符沉入肺腑,墨竹的呼吸间霎时带上了金石之锐。
待木符归入肝经,满头白发之中,抽出几缕青丝。
水符落于肾宫,丹田里的金液之外,又裹上了一层癸水之精。
火符融入心脉,得火气之助,搏动变得愈发雄浑有力。
土符最终安于脾土,脾胃之气随之大盛,将那股金液之力运化得愈发彻底。
五行入五脏,五脏得五行之气滋养,墨竹周身的气息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原先行将就木的衰朽之气,化作一股生机勃勃的清新之气。
这气息从石坪上升腾而起,冲开溪谷上空的三才隐气符,直冲云霄。
青城山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穹忽地聚起一团祥云。
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传出,又有金液流淌之象若隐若现。
山中的散修们纷纷从洞府中探出头来,望着那天降异象指指点点。
有见识广的老道忍不住惊叹:“这是有人在炼金液还丹!且已炼成了!”
溪谷之中,李晏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按在墨竹头顶的手。
替墨竹护法耗费了他不少精元,可那双朗若星辰的眸子里却满是欣慰。
墨竹睁开眼,金芒从眼中射出,照得溪谷之中的草木皆镀上了一层淡金。
低头望向双手。
那双老手,此刻正飞速变得饱满起来。
皮肤上的皱纹渐渐舒展。
掌心的老茧蜕落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
虎口那道斜斜划过的旧疤,渐渐消失。
墨竹慢慢站起身来,浑身上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仰天长啸,啸声清越悠远,惊起溪谷中的游鱼跃出水面,苍鹰展翅高飞。
随后,伸手在脸上一抹,那些松弛的褶皱一片片剥落。
露出底下一层光润润的新皮。
满头白发,已有小半转作了灰黑之色。
寿眉由白转青,双目由浊转清。
金液还丹,已成。
“师弟。”
声音清朗似少年,却又夹带几分厚重。
“恭喜师兄。”
李晏站起身来,向墨竹打了个稽首,“师兄守了数百年,今日终得正果。
此乃金液还丹之功,亦是师兄本心不渝之功。”
便在此时,心镜微微一颤。
李晏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正缓缓浮现。
【于青城山溪谷,以四灵八卦炉炼制金液还丹,以太乙金仙修为替同门师兄墨竹护法,助其脱胎换骨,重返生机】
【缘法之气+8000(同门之义,生死不渝。金液还丹,枯木逢春)】
【墨竹苦守五行山数百年,本心不渝,终得正果,长生有望】
【缘法之气+5000(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行者成于九天之上)】
【当前缘法之气:13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将心神从心镜中收回,目光扫过溪谷。
海琼正坐在老茶树下,怔怔地望着墨竹。
墨竹仰天大笑,茶树叶子随之作响。
金液还丹的异象渐渐平息。
墨竹站在石坪中央,周身气息涨落而下。
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此刻已褪去了七八分枯槁,皱纹虽未全消,却已浅了许多。
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
“师弟,”他中气充沛,“这金液还丹,当真是脱胎换骨。
我这把老骨头,少说也年轻了两百岁。”
李晏端坐石上,面色微白。
替墨竹护法三日,耗费了他不少先天之气。
“金液还丹只是筑基。”他将茶壶提起,斟了两杯,一杯推给墨竹,
“真正的长生之门,还在后天返先天那一关。”
墨竹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后天返先天?”
“师兄可还记得,那铁片上记载的法门?”
墨竹放下茶杯,从怀中摸出那只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
这壶米酒他喝了数百年,此刻入口,滋味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金液还丹之后,他的味觉敏锐了许多。
就连酒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稻花香,都能分辨出来。
“自然记得。后天返先天,逆行成仙之法。”
他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师弟的意思是?”
“我将此法传于师兄。”李晏呷了一口茶,淡淡道,
“五金八石所炼的金液还丹,只是补全了师兄亏损的精元。
可精元再充盈,若不能逆返先天,终究是后天之物。
后天之物,便有耗竭之日。”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杯中蘸了一滴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先天者,天地未分之前的状态。后天者,天地已分之后的状态。
人在后天,食五谷,生六欲,精气神日日耗散,故有生老病死。
便是修到了炼气化神境界,若不能触碰先天之门,寿元也有定数。”
墨竹望着那个水圈,若有所思。
“师弟是说,我这金液还丹所补充的精元,终究也会耗散?”
“不错。”
李晏在圆圈中央点了一点,
“先天之法,便是在这后天之中,寻到那一点先天之机。
将这一点先天之机不断壮大,最终以后天返先天。
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
到那时,便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墨竹端着酒壶的手微微一颤。
不再受后天生灭的约束。
这八个字,他在方寸山时听过无数次。
师尊讲道时每每提及,众弟子皆是心向往之。
可他资质鲁钝,修行数百年也未能触碰到门槛。
如今师弟却要将这法门直接传他。
“师弟,这等法门,便是在方寸山时,也……”
“师兄。”李晏打断了他的话,“你我在五行山下重逢。
又在这溪谷之中同炼金液还丹,这便是缘法。
缘法到了,便该顺其自然。
“况且,此番去五行山,凶险难测。师兄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墨竹沉默片刻,将酒壶搁在膝上,双手按着那根竹杖,缓缓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是。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如来的法旨已下,取经人已在路上。
这出戏的锣鼓已经敲响,你我师兄弟若还是当年的修为。
莫说助那猴子脱困,便是自保也难。”
他将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
这一站,脊梁笔直,再无半分佝偻之态。
“师弟,你说罢。这后天返先天,该如何修?”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片铁片。
铁片触手冰凉,背面的九道纹路泛起幽光。
他将铁片平放在石坪上,伸出食指,点了两下。
一水一火,一南一北。
紧接着,其余七道纹路也依次亮起。
九道光柱从铁片之上升起,化作一座九宫八卦图的虚影,在溪谷上空旋转。
墨竹望着那座九宫八卦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九宫八卦图旋转九转,忽然一收。
光芒尽数敛入铁片之中,化作一篇金光灿灿的古文,浮现在三人面前。
李晏指着那篇古文的第一段,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
“后天返先天,第一步是寻坎填离。
坎为水,离为火。
寻常修行之人,只知道水润下,火炎上,二者背道而驰,永不相交。
故而水火不济,阴阳离绝,精气日耗,终至老死。”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一划。
水光与火光同时浮现。
前者向下沉,后者向上升,二者渐行渐远。
“这便是后天之态。水在下,火在上,水火不交。”
墨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光华,若有所思。
李晏手指再一划。
那水光忽然折返向上,火光折返向下。
二者在中央相遇,相激之后,化作一团五色云气。
“此步便是寻坎填离。
使火上炎之势转为下炎,使水下润之势转为上润。
二者相遇于中宫,水火既济,便是先天之机的萌芽。”
墨竹阖目凝神,将这番话在心中反复咀嚼。
他在方寸山时学过坎离交媾的道理,却从未像这般透彻。
师弟的讲解,将那些玄之又玄的道藏术语化作了切实可行的修行法门。
这便是太乙金仙的眼界,站在四象之上看天地。
“第二步,”李晏继续道,“是抽坎填离。
坎中一阳抽出,补入离中,使离中虚变为离中实。
这便是取坎水之真火,补离心之真水。
水火既济之后,真火与真水相融,化为先天一气,藏于丹田之中。”
又在虚空中一划。
那团五色云气渐渐收敛,化作一缕紫金色的光华,缓缓沉入丹田的位置。
“第三步,是以这一缕先天一气为根本,不断壮大。
最终使全身精气神皆化为先天之物。到那时,便是后天返先天功成。
功成之日,天地自有异象,便会降下劫难。渡过天劫,便是天仙之位。”
墨竹听到天仙之位四字,随即睁开眼。
“天仙?”
“不错。”
“这法门,修到极致便是天仙。
师兄资质虽非上乘,却有一个旁人不及的长处,韧性。
数百年的猎户生涯,已将师兄的心志磨得如同老树根一般。
任凭风吹雨打,只管往深处扎。
这韧性,在后天返先天的修行中,比天资更重要。”
墨竹将双手按在膝上,缓缓阖上双目。
“师弟所言,我记下了。”
便在此时,海琼从老茶树下站起身来。
她走到石坪旁,将膝上那卷竹简摊开,从中抽出三根竹片,递与墨竹。
“师兄,这三根竹片上刻的是三才归元符。
以天地人三才为基,以竹木之气为引。
可助人在行功时稳固心神,不受外魔侵扰。”她抿嘴一笑,
“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比不得师弟的太乙金仙手段,却也有几分用处。”
墨竹接过竹片,低头看去。
竹片上的符文细如蚊足,一笔一画皆有章法,娟秀工整。
他看了片刻,郑重其事地将三根竹片收入怀中。
“丫头,你的阵法造诣,师兄一直是佩服的。”
海琼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笔,望向李晏。
“师弟。此番去五行山,你可有章程?”
李晏抬头望向溪谷外,那片被暮色染成青黛的云海,淡淡道:
“章程谈不上,只有四个字,借势而为。”
“借谁的势?”
“佛门要取经,道门要分功,天庭要脸面。”
李晏收回目光,一一数过,
“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这些势力哪一家没出过力?
哪一家没落井下石过?
如今取经人已在路上,如来法旨已下,观音亲自去天庭讨酒,这便是一个势。”
墨竹捋须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师弟是说,趁观音去天庭讨酒的当口,抢在佛门之前将猴子从山下弄出来?”
李晏摇头,“是让他堂堂正正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