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流与太极图相撞,激起漫天异象。
轰隆隆!
五行山方圆三千里的地脉为之震动。
二十八宿星君中有修为稍弱者已口溢鲜血,便是角木蛟等星君首领也面色煞白。
李靖以斩仙刀拄地方才稳住身形。
杨戬额上竖眼金光大盛,将波及而来的余波照散。
两股力量各自消散,分毫不让。
李晏淡淡一笑,踏出第三步。
那一袭青布道袍随之碎裂,露出底下一件五色交织的长袍。
长袍之上,五行符文渐渐亮起。
东青西白,南赤北黑,中央土黄。
五行符文之外,又有一层阴阳二气在缓缓流转。
阴阳之外,更有混沌未凿之气在翻涌。
南无无身佛见之讶然。
这是道根之力。
而且,绝非寻常大千世界的道根。
“善哉,善哉。道友的修为,比本座预料的高出许多。”
他将七宝禅杖从空中召回,握在手中,阖上双目:
“既如此,本座便以最后一式,向道友讨教。”
说着,将七宝禅杖向天一指。
紧接着,禅杖化作一道金光散开,将五行山方圆千里的虚空笼罩其中。
金光散去之后,所有人都感觉到,这方天地似有变化。
仿若一切都被剥离在外,佛光,五行,阴阳,混沌,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种法则,那便是禁锢。
不过,李晏只是在虚空连点三下。
这三下出手,那道禁锢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南无无身佛望见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老了许多。
他阖上双目,口中默诵真言,将残余的禁锢之力收回了体内。
良久,方才睁开眼,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再无试探之色,只剩下一片平和。
南无无身佛缓缓道:
“道友的修为,已不逊于大罗金仙。
非但如此,道友的道根隐隐有超越三界之势。”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连杨戬和观音此刻都露出惊容,更不必说寻常仙神。
不逊大罗。
这四个字的分量,三界之中无人不知。
大罗金仙,于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如今这道人竟被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为不逊大罗。
那岂不是说,这三界之中又多了一尊大罗级数的存在?
观音菩萨心叹一声可惜。
早知如此,当初在洪江龙宫便不该只是试探。
而应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拉入佛门。
如今再想拉拢,已是千难万难。
张道陵面色复杂。
他以天师道客卿长老之位相邀,被此人婉拒。
当时他还觉得此人有点恃才傲物。
如今看来,并非此人不知天高地厚,是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不逊大罗的人物,便是天师道祖天师复生,也未必能请得动。
“不逊大罗……不逊大罗……”
孙悟空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念叨了几遍,不由仰天大笑起来。
让满天神佛不禁为之色变。
“好!好!好!”
金睛之中满是欢喜,“俺老孙就说嘛,俺兄弟岂是池中之物?
当年在山上时,俺老孙便看出来了,只是那些有眼无珠的东西看不出来罢了!”
他这话骂的是谁,在场之人心中皆有数,却无人敢接话。
二十八宿星君眼观鼻鼻观心。
四大天王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头。
太白金星更是将拂尘搭在臂弯,做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李晏却只是微微一笑,向南无无身佛打了个稽首,道:“世尊过誉。
贫道不过一介散修,侥幸有些机缘罢了。
不逊大罗四字,贫道愧不敢当。”
虽然说得谦虚,可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修行有成的老狐狸?
南无无身佛亲口评定,岂是谦虚便能揭过的?
这道人越是谦虚,便愈发深不可测。
南无无身佛将七宝禅杖横于膝上,双手合十。
“道友与大圣,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字字句句敲在众人心头,
“然则,道友可知这石猴此番脱困,于三界而言,是何等大事?”
“愿闻其详。”
南无无身佛伸出手去,在虚空中一拂。
这一拂之下,虚空之中便浮现出一幅画卷。
画卷之上,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赡部洲,北俱芦洲,四大部洲尽在其中。
山川河岳,城郭村落,栩栩如生。
“四大部洲,生灵亿万。”
南无无身佛指着那画卷,
“自上古至今,天地之气越发稀薄,劫数日渐频繁。
东胜神洲妖孽横行,西牛贺洲魔障丛生,南赡部洲战乱不休。
北俱芦洲更是瘴疠之地,生灵涂炭。”
说着,手指点下,画卷上的景象随之一变。
东胜神洲,无数妖王盘踞山头,吞食人畜。
西牛贺洲,魔道昌盛,凡人被当作修炼的炉鼎。
南赡部洲,帝王将相争权夺利,百姓流离失所。
北俱芦洲,瘴气弥漫,十室九空。
天庭众将见这画卷,面上皆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虽在天庭为官,却也知道下界的惨状。
只是天规所限,不得随意干预凡间之事。
“吾曾发下大宏愿,要度尽众生。”
南无无身佛继续道,“可众生难度。
凡夫愚钝,不识佛法。
妖孽猖獗,不敬正法。
魔道横行,不惧因果。
单凭佛门之力,便是再过万载,也难以度尽四大部洲的亿万生灵。”
随即,将画卷一收,望向孙悟空,眸光之中多了几分别样意味。
“是以如来定下取经大计。
以大乘佛法三部藏经,度化东土众生。
以金蝉子十世转生之身,为取经之人。
以这石猴为取经人之首徒,护其西行。”
说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疲惫。
“道友可知,如来为何偏偏选中这石猴?”
李晏没有答话。
“因为这石猴,是这三界之中,唯一一个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全凭自己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生灵。”
南无无身佛道,
“他不服天规,不惧神佛,不拜妖魔。
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火能烧尽西行路上的妖魔鬼怪。
光可照亮取经人心中的迷障。”
孙悟空听罢,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想到,如来这老和尚竟会这般说他。
他以为在如来眼中,他只是个不服管教的妖猴,是个需要镇压的祸害。
可如今听南无无身佛这般说来,如来选他,竟是因为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然则,”
南无无身佛话锋一转,
“这石猴的火太旺,光太亮。
旺则易焚,亮则易刺。焚则伤己,刺则伤人。
取经之路,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
妖魔鬼怪倒在其次,人心鬼蜮才是真正的难关。
这石猴若无人从旁引导,只怕走到半路,便会焚尽了自己,也刺伤了取经人。”
说着,目光落在李晏身上。
“道友与这石猴,既是兄弟,又是知己。
道友的话,他肯听。道友的劝,他愿受。
是以,”
南无无身佛双手合十,向李晏微微欠身。
“贫僧斗胆,想请道友劝一劝这石猴。
为了四大部洲那些等着真经救度的苦难众生。”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佛门过去世尊,竟向一个散修欠身相请?
这若是传出去,三界之中怕是无人敢信。
五百罗汉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藏王端坐山腰,双目微阖,面上无喜无悲。
可拨念珠的速度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天庭阵营中,李靖面色变幻不定,太白金星捋须沉吟。
张道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哪吒三太子将乾坤圈转了几圈,若有所思。
便在此时,灵山阵营中忽有一人出声。
“世尊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百罗汉中走出一人。
此人身披赤金袈裟,面容方正,双耳垂肩。
双手合十之时,周身佛光随之大盛。
宝幢光王向李晏道:“阿弥陀佛。严道友,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菩萨请讲。”
宝幢光王道:“道友与大圣兄弟情深,贫僧钦佩。
只是道友可曾想过,大圣此番脱困,是借了谁的势?”
此言一出,孙悟空金睛一翻,正要开口,却被李晏以眼神劝住。
宝幢光王继续道:“大圣被困五行山,是如来世尊以五行山镇压。
五行山之禁,乃如来以佛血写下六字真言封条。
若无佛门首肯,大圣便是再压五百年,也未必能脱困。
此番大圣脱困,固然有大圣自身修行的功劳,亦有道友从旁相助的机缘。
可归根结底,是如来世尊以慈悲心,默许了大圣脱困。
这是佛门的恩德,大圣不可不记。”
说着,面色之中多了几分劝诫之色。
“大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罪在不赦。
天庭要拿你,灵山要度你。
若大圣执意不肯保取经人西行,天庭便会以逃犯之名追捕于你。
灵山亦无理由再替你周全。
届时大圣孤身一人,如何应对天庭的十万天兵?
便是严道友不逊大罗,又能护你多久?”
“故此,大圣若肯保取经人西行,非但是将功赎罪,
更是替三界众生做一桩天大的功德。
届时取经功成,大圣便是斗战胜佛,永脱苦海,得证正果。
这于大圣,是脱胎换骨的机缘。
于三界,是佛法东传的盛事。
于严道友,也是一桩护持之功。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说的极为巧妙。
明面上是劝孙悟空,实则是在敲打李晏。
猴子能脱困,是佛门的恩德。
你若执意带他走,便是忘恩负义。
猴子若不保取经人,天庭便会追捕于他。
你虽不逊大罗,可能挡得住天庭的多番围剿?
大圣若保取经人,你也能分一份护持之功。
倘若阻拦,便是断了猴子的前程,也断了自己的功德。
恩德,威胁、利诱,三者齐下,当真是滴水不漏。
天庭阵营中,二十八宿星君纷纷点头。
角木蛟低声道:“宝幢光王此言有理。
那妖猴若肯保取经人,天庭也好有个台阶下。
反之,那便是不识抬举,天庭再出兵讨伐,也师出有名。”
亢金龙道:“正是。
况且那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
这猴子保他西行,也算是替自己积德。
总比被天庭追杀到天涯海角强。”
便在此时,天庭阵营中又有一人出声。
“宝幢光王菩萨所言极是。”
说话之人是太白金星。
他将拂尘一摆,向孙悟空拱手道,“大圣,老朽与你也算是旧相识。
当年是老朽奉玉帝之命,请你上天做官。
虽然那弼马温一职委屈了大圣,可老朽对大圣,从来是心存敬意的。”
孙悟空嗤笑道:“老官儿,就数你会说话。
当年哄俺老孙上天,说是做官,结果是养马。
如今又来哄俺老孙保取经人,莫不是又要俺老孙去当什么劳什子斗战胜佛?”
太白金星连忙摆手道:“大圣误会了。
此番是玉帝亲口许诺。
若大圣肯保取经人西行,天庭便撤销当年大闹天宫之案,准大圣戴罪立功。
大圣若是不信,老朽可以当场立下文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展开来,上面有玉帝的御批。
那御批上写着,
妖猴孙悟空,若能保取经人西行,护其周全,直至灵山,
则前罪尽销,准其戴罪立功。
钦此。
太白金星将玉册举到孙悟空面前,道:
“大圣请看,这是玉帝的亲笔御批,做不得假。
大圣若肯应允,这便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于大圣,是脱罪之机。于天庭,是收服之喜。于灵山,是取经之功。
于三界众生,是佛法东传之福。
一举而四得,何乐而不为?”
他将玉册收拢,向李晏拱手道:
“严道友,老朽与道友亦有几分交情,也看得出来,道友对大圣是真心的好。
可真心好,便该替大圣谋一条光明大道。
大圣被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脱困,
若是再与天庭灵山为敌,岂不是又要落得那般下场?
道友三思。”
东方朔站在天庭阵营的角落,望着孙悟空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这猴子虽只相处不久,却清楚这猴子并非传闻中那般凶残暴戾。
他只是不服管束罢了。
太白金星和宝幢光王的话虽说得漂亮,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他。
恩德是枷锁,利诱是金笼,威胁是铁链。
为的便是要让猴子乖乖戴上紧箍咒,做一个听话的取经人。
可若不答应,又能如何?
天庭十万天兵,灵山诸佛菩萨,皆在场。
李道长虽不逊大罗,可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若当真打起来,只怕又是一场大闹天宫。
董双成隐在仙女队列之中,望着那道青袍身影。
她与李晏相识于蟠桃园,彼时她只当他一介散修。
后来她在瑶池宫中,听闻他修复了昆仑山灵脉,引动凤凰来仪。
又在蟠桃园中布下阵法,蒙蔽天机。
五行山下,以洞天之力伤及如来法身。
这些事,都让她心中那份钦佩加深一分。
她不希望这道人与满天神佛为敌,可她更不希望他迫于压力,委屈了自己。
“李兄啊,李兄啊,你可要想清楚。”
便在此时,孙悟空突然道:
“太白老儿,你说玉帝撤销俺老孙的罪,准俺戴罪立功。
俺老孙问你,俺老孙犯了什么罪?”
此言一出,太白金星面色微变。
“是俺老孙大闹天宫是罪?
那天宫是玉帝的,可玉帝的位子是怎么来的?
而俺老孙天生地养,不在三界五行之中,凭什么要受他管辖?”
“还是俺老孙不服管束是罪?
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活得好好的,是你们天庭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招惹俺!
后来招安了,又不请俺老孙入宴,羞辱俺老孙。
俺老孙不干了,你们又派兵来剿。
打来打去,倒成了俺老孙的罪了?”
太白金星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一旁,孙悟空又转向宝幢光王菩萨。
“还有你这和尚。”
孙悟空冷笑道,“你说俺老孙能脱困,是你佛门的恩德。
俺老孙倒要问问,如来把俺老孙压在山下五百年,这是恩还是仇?
俺老孙被压在山下,是他如来出的手。
俺老孙从山下出来,是俺老孙自己挣出来的,是俺兄弟帮俺出来的。
关你佛门什么事?”
此言一出,宝幢光王菩萨面色微变。
孙悟空又道:“你说俺老孙保取经人西行,是替三界众生做功德。
俺老孙问你,三界众生受苦受难,是谁的过错?
是俺老孙的过错?
还是那些高高在上却不闻不问的神佛之错?
凭什么你们造的孽,要俺老孙去赎?”
闻言,七宝妙树微微发颤。
“俺老孙今日把话撂在这儿。
取经人俺老孙认,那是金蝉子那老和尚转世,俺老孙欠他一盏茶的人情。
但取经这事儿,俺老孙做不做,俺老孙说了算。
纯粹是俺老孙自己乐意!”
“你们若是不服,只管来打!俺老孙被压了五百年,正愁没人练手!”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东方朔忍不住抚掌轻叹。
这猴子虽然粗鲁,可这话里句句都是道理。
天庭说他有罪,不过是立场问题。
胜了便是齐天大圣,败了便是妖猴祸害。
宝幢光王拿佛门恩德来说事,更是倒因为果。
若非如来压他,他何须脱困?
恩德是恩德,仇怨是仇怨,岂能混为一谈?
至于三界众生受苦,那是数万年来积攒的因果,岂能让一只猴子来担?
墨竹站在山脚,仰头望着云头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他不由苍笑,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口,格外突兀。
太白金星忍不住问道:“这位道友何故发笑?”
墨竹捋着胡须,将竹杖往地上一杵,笑道:
“老朽笑的是,你们这些神仙菩萨,一个个说起来都是替天行道,替众生着想,
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哪一个不是先把自己的好处算得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宝幢光王:“你说大圣欠佛门恩德,敢问是哪一条恩德?
是如来压他五百年的恩,还是地藏王以愿力困他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