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继续往下看。
有一头羊是纯粹冻着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他检查了一遍，没有外伤，只是冷。
便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是切成小段的干姜。
“生姜也行，没有就用干姜。”他递给旁边的牧民，“煮水，晾温了给它灌。多灌几次，暖过来就好了。”
再往那边，有一头羊是惊吓过度，不吃不喝，只是瞪着眼睛发抖。
谢长青看了看，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布袋，里头装着碾碎的朱砂和茯神。
“这是安神的。”他把布袋递过去，“缝个布袋，挂在它脖子上，闻着味儿就能安神。再给它灌点温水，缓缓就好。”
他一边看，一边说，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
那半旧的皮箱像是装不完似的，一会儿拿出这个，一会儿拿出那个，每一样都正好对症。
冻伤的、砸伤的、惊吓的、动了胎气的……
谢长青的话不多，手却不停。
蹲下，检查，起身，拿药，再蹲下，灌药、打针、敷药。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棚圈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哀叫的羊，灌了药的渐渐安静，敷了膏的也不再挣扎，挂了安神袋的慢慢停止了发抖。
牧民们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盯着谢长青的手，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那双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指节都有些发僵了，但捏针、开瓶、摸骨、下药，每一动都稳稳当当，不见半点哆嗦。
午餐都是送到这边来，谢长青就倚在棚圈柱子上就着光吃了。
吃完后又立即干活，原本牧民们都担心他一天看不完这许多牲畜。
毕竟，他们就来了三个，而海日勒和达赖又都不会看牲畜。
而病了的牲畜，又有这许多。
可是到下午，大家伙就都不着急了。
因为谢长青实在太厉害了，这么多牲畜，他从重到轻依次排列，再严重的情况，经了他的手，也都变得轻微了。
甚至有后头才找回来的牲畜，腿上剐了好长一道口子，他也轻松给止了血，再缝合。
从始至终，他没有抱怨过一句累，也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并不因自己是副站长，就高高在上。
该交待人留意的，他会细细嘱咐，没有一句废话。
交待完，他又埋头苦干。
以至于到后来，大家伙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剩下的都是些轻微的牲畜，众人推着玛拉沁夫上前去。
玛拉沁夫搓着手，凑到谢长青跟前，话还没出口，先嘿嘿笑了两声。
谢长青正蹲在地上，给一头刚拉回来的瘦羊检查蹄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谢站长，”玛拉沁夫挠挠后脑勺，“您这都忙活一天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好好喝。要不，您先歇歇？剩下的这些，要不……要不明儿个再弄？”
谢长青没接话，只是站起身，目光从棚圈里扫过去。
剩下的牲畜不多了，稀稀拉拉十几头，挤在棚圈另一头的角落里。
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卧着不动，看着倒是不打紧的样子。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日头从棚顶的破洞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一地干草上，黄澄澄的。
“不用。”他收回目光，拍拍手上的草屑，声音还是那样平和，“这会儿不饿。剩下的这些，我利索些，傍晚前应该能弄完了。”
说着，他又蹲下去，继续刚才没看完的那头羊。
玛拉沁夫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谢长青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是外头牧民们都等着呢，甚至有人悄悄往里探了探头。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艰难地道：“可是……”
谢长青一边检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有些牲畜现在看着不明显，怕是伤情隐着了。这会儿不弄利索，拖一晚上，拖成重症，明儿个就更棘手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按在羊的肋骨上，感受着里头的动静，“早弄完，早踏实。晚上再好好歇。”
玛拉沁夫听得半懂不懂，什么“隐着”“重症”“棘手”的，他不太明白，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谢长青这是怕拖久了，牲口受罪。
他站在那儿，看着谢长青的背影，忽然就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人，是真心疼牲口的。
他没再多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说了句：“哎！那您忙着，我，我出去跟大伙儿说一声！”
说完，他一掀棚圈的毡帘，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牧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说话，可那眼睛，都时不时往棚圈这边瞟。
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就围了上去。
“咋样咋样？谢额木其歇了没？”
“是不是要喝水？我家有刚烧好的奶茶！”
“我那还有块风干肉，我去切了端过来……”
玛拉沁夫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把谢长青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一时都沉默了。
半晌，那牧民汉子的媳妇——就是早上哭得泪人儿似的那个忽然开口道：“那……那咱得让谢额木其晚上好好吃一顿！”
“对对对！”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人家大老远跑来，来了就干活，忙活一整天，咱总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走！”
“走啥走！”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牧民磕了磕烟袋锅子，“这么晚了，还能走到哪儿去？今晚就住下！咱得好好招待！”
“可咱家有啥啊……”有人犯起愁来，“就那点风干肉，拿得出手吗？”
“我家有块好牛肉呢，嫩得很……”
“一块儿哪够！谢额木其是来给咱牲口看病的，咱得宰只羊！”
“宰羊？那得挑只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起来。
玛拉沁夫连忙“嘘”了一声，往棚圈那边指了指，压低嗓子道：“小声点儿！别吵着谢站长干活！”
众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可那眼睛里的热乎劲儿，却是压不住的。
“这么着，”那年纪大些的牧民拍板道，“各家都出点东西，凑一桌像样的。”
“我那有上回跟货郎换的一些土豆，炖肉正好！”
“我家正好先前买了点白面呢。”
“我来做奶茶吧，我熬的好……”
众人说着，就开始分头忙活起来。
烧水的烧水，切肉的切肉，和面的和面，炖汤的炖汤。
棚圈里，谢长青依旧蹲在那儿，一头接一头地检查、处理。
夕阳的余晖从棚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偶尔抬起头，揉揉酸痛的脖子，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活。
外头，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傍晚的寒风里。
这场倒春寒，随着谢长青的到来，不再让大家伙觉得恐惧和害怕。
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众人纷纷给谢长青敬酒，还追问着集市和定居的各牧场的情况。
谢长青看着这一桌子吃食，那餐具的样式新旧都全不太一样。
很明显，不仅是吃食，连这些餐具，恐怕都是各家凑的。
他有些感慨，但也没有说什么，只装没察觉，笑着跟大家伙边吃边聊。
他们问的这些，他知道的便直接回答，也是挺有意思。
听得第九牧场的那些新鲜东西，不少人都听得一脸神往。
天呢，那好日子，真是想都不敢想哦……
“这有什么的。”谢长青微微一笑，淡定地道：“你们如果能定居的话，你们也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