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之后,青州纸与新政的推行再无公开阻挠,反而加速了。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
腊月廿八,督农司。
司马懿和诸葛亮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农技官派遣文书,窗外又飘起了细雪。
“一百零八人,分赴五十六县。”
司马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春前,他们必须到位。”
诸葛亮点头,将一份地图铺开,上面标注了各农技官的分配地点:
“重点还是平原、北海、东莱三郡的盐碱地改良区。”
“牛将军特别嘱咐,这几个地方的农技官,必须配最有经验的老人带队。”
“已经安排好了。”司马懿指着几个名字,
“陈平带队去平原,他懂水,盐碱地排水是关键。”
“王老七去北海,他是老农,知道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
两人正商议着,门被推开,一股寒气卷入。
郭嘉裹着厚厚的鹤氅,提溜着茶葫芦晃了进来,鼻尖冻得微红。
“哟,两位小先生还在忙呢?”
他自顾自找了张席坐下,烤着手,“都快过年了,也不歇歇?”
“奉孝先生。”两人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郭嘉摆摆手,凑到地图前看了几眼,
“安排得挺妥当。不过……”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平原郡与冀州接壤的几个点: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派去的人,得格外机灵些。”
司马懿目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袁本初那边,最近不太安静。”
郭嘉喝了口茶,慢悠悠道:
“咱们这边又是新农具,又是农技官,闹得红红火火。那边眼红啊。”
“探子回报,冀州最近也在鼓捣什么‘代田法’,还派人去幽州搜罗善耕的老农。”
诸葛亮沉吟:“冀州地广,若真用心农事,产出恐大增。”
“增不增产另说,”郭嘉笑道,
“但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来咱们这儿‘取经’。明的暗的,少不了。平原郡首当其冲。”
司马懿明白了:
“所以派去边境县的农技官,还得提防刺探,甚至……破坏?”
“聪明。”郭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这人选,不光要懂农事,还得有点胆色,心眼活络。”
“最好……是靖北军出来的。”
靖北军士卒本就有纪律,经过平原试种的锻炼,既懂农技,又有警惕性。
“明白了。”司马懿记下,“我这就调整名单。”
郭嘉又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叔父在广陵那边,最近书信里可提过什么?”
诸葛亮略一思索:
“叔父前信中说,广陵初定,流民甚多。”
“陈元龙太守正大力招募流民垦荒,但缺乏农具和懂行的人。已向州府请求支援。”
“机会啊。”郭嘉眼睛一亮,
“农技官派过去,不光指导农事,还能帮着安抚流民,宣扬主公仁政。”
“这是把钉子,埋到淮南边上了。”
诸葛亮点头:“已与牛将军议过,预备从第二批培训的农技官中,抽调二十人,开春后南下广陵。”
“好,好。”郭嘉显得很满意,又喝了口茶,忽然问道:“对了,你二人可知,孙嵩那日回去后如何了?”
司马懿和诸葛亮对视一眼。
孙嵩那日离去后便称病不出,据说闭门谢客,很是消沉。
“据说是病了。”司马懿道。
“病是病了,但也没闲着。”郭嘉似笑非笑,
“他给好几个在外地任职的门生故吏写了信,内容嘛……无非是‘青州礼崩乐坏’,‘刘玄德纵容匠奴,牝鸡司晨’,请他们‘上达天听’,‘正本清源’。”
诸葛亮皱眉:“这是要联络朝中力量?”
“朝廷?”郭嘉嗤笑,
“如今朝廷在曹孟德手里。曹孟德巴不得天下士族都跟主公闹翻,他好从中取利。”
“孙嵩这信,说不定正中其下怀。”
“那主公岂不危矣?”司马懿惊道。
“危什么?”郭嘉浑不在意,
“曹孟德眼下敢动主公吗?北有袁绍,西有马腾韩遂,他自家关中都没消化干净。”
“他巴不得看到士族攻击主公,但绝不会亲自下场。”
“顶多……发一道不痛不痒的诏书,‘申饬’几句,做做样子。”
他看向两个少年,语气难得认真起来:
“你们记住,这天下之争,说到根子上,是人心之争,实力之争。”
“主公在青州让百姓吃饱饭,让寒门有书读,让工匠有尊严,这就是在争人心。”
“有了人心,就有了粮,有了兵,有了源源不断的人”才。
“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那些抱残守缺的士族,骂得再凶,也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他们的时代,快结束了。”
这话如重锤,敲在司马懿和诸葛亮心头。
两人默然沉思,只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流在激荡,仿佛看到了一个崭新时代的模糊轮廓。
郭嘉看着他们若有所悟的样子,笑了笑,起身拍拍屁股:
“行了,话就说到这儿。年关将至,该忙的忙,该歇的歇。”
“我啊,还得去给主公分析分析曹孟德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他晃着葫芦,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走了。
留下司马懿和诸葛亮,对着地图和名单,久久无言。
…………
腊月三十,除夕夜。
临淄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新裁的红纸,孩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星响起——
那是糜家商行从江南运来的新鲜玩意儿,富贵人家买来图个喜庆。
州牧府后堂的书房内,却只有一盏孤灯。
刘备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抄录完毕的文书。
那是白日里田丰、沮授联名呈上的《青州三年度政要述及来年方略》,厚厚一叠,用的全是青州纸。
字迹工整清晰,翻阅时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再无竹简碰撞的哗啦作响。
他看得仔细,眉宇间有沉思之色。
窗外隐约传来更梆声:亥时三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
“主公,还未歇息?”是田丰的声音。
刘备抬起头:“元皓?进来吧。”
田丰推门而入,身上还披着外出时穿的厚裘,肩头落着未化的雪沫。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内子做了些岁饼,让丰给主公送些来。”
田丰将食盒放在案边,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刘备笑了:“替我谢过夫人。元皓也坐,陪我喝盏茶。”
两人在炭盆旁坐下。秋水送了新茶进来,又悄然退下。
茶烟袅袅,屋内一时安静。
“元皓这么晚来,不只是送饼吧?”刘备温声道。
田丰捧着茶盏,暖意在掌心化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主公,那日观摩之后,丰思虑甚多。”
“哦?说来听听。”
“孙嵩等人虽退,但其言非独一家之见。”田丰目光凝重,
“青徐之地,乃至天下,抱此想法的士人,不在少数。”
“他们今日沉默,是因势单力薄,又见民意汹汹。但心中芥蒂,不会轻易消除。”
刘备点头:“我知道。”
“主公可知,”田丰顿了顿,
“近日有数位郡县僚属,私下向丰探问,新政……是否会一直推行下去?”
“他们怕了?”刘备问。
“不是怕,是观望。”田丰摇头,
“他们在地方为吏,既要执行新政,又要面对本地乡绅、族老的议论压力。”
“若主公态度有变,他们便难做。”
刘备喝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元皓,你觉得我该变吗?”
田丰没有立刻回答。
这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谋士,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迷茫。
“丰自幼读圣贤书,知‘士农工商,四民有序’。”
“匠人持份,确与经义相悖。若按书中所言,丰当力谏主公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他抬起头,看向刘备:
“但丰在青州七年,亲眼所见——”
“东莱的盐工,因盐利而能养家,不再冒险出海捕鱼,溺死者岁减三成。”
“平原的农人,因新犁而多收三五斗,冬日里孩童脸上有了血色。”
“如今这纸坊的匠人,因持份而敢挺直腰杆说话,其子能入蒙学……”
田丰的声音有些发颤:
“丰自问:圣贤著书时,可曾见过这般景象?”
“书中所言‘安民’,究竟是让民安于贫贱之位,还是让民安于温饱之实?”
刘备静静听着,眼中泛起波澜。
田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那日观摩,老匠人妻子跪地哭诉时,丰……心中震动。”
他闭了闭眼:
“丰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今日方觉,有些书……或许读窄了。”
“圣贤之道,当在济世安民。若拘泥字句,反害民生,那这‘道’,不守也罢!”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眼中再无迷茫。
刘备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谋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起身,走到田丰面前,郑重一揖:
“备,谢元皓直言。”
田丰连忙起身还礼:“主公折煞丰了!”
两人重新坐下,气氛比刚才轻松许多。
“元皓,其实这些日子,我亦在思量。”刘备缓缓道,
“当年在涿郡,我与云长、翼德、守拙结拜,所说不过是‘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后来讨黄巾,入洛阳,奔青州,所求也无非是让跟随我们的将士、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这世道,似乎容不下只想让人活路的想法。”
“有人要争地盘,有人要争名分,有人要争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我们若只守着青徐,迟早会被吞并。”
“若想壮大,便要争——争地,争人,争粮,争一切可争之物。”
“可争来争去,有时会忘记,最初是为了什么而争。”
田丰专注地听着。
“守拙造纸,疏君设助学仓,农技官下田……”
“这些事,有人说是‘不务正业’,有人说‘乱了规矩’。”
刘备眼中泛起一丝锐光,
“但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务正业’——务的是让天下人有饭吃的正业,务的是让寒门有出路的正业。”
“规矩?”他轻笑一声,
“秦法严苛,二世而亡;汉初无为,方有文景之治。”
“规矩是人定的,也该由人来改。若规矩成了枷锁,就该打破它。”
田丰心中震撼。
他从未听刘备如此直白地谈论“改规矩”。
“主公,”他斟酌道,“此举……恐树敌众多。”
“树敌便树敌。”刘备平静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守的是旧规矩,得的是旧人心。”
“我们走新路,争的是新人心。”
“这天下,终究是天下人的天下。谁能让更多人过得好,谁就得人心。”
他看向田丰:
“元皓,你方才说有些书读窄了。”
“那我今日也说一句:有些路,走宽了,才能看见新天地。”
田丰久久无言。
窗外,爆竹声忽然密集起来——子时到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丰明白了。”他起身,深深一揖,
“愿随主公,走宽路,见新天。”
…………
正月初三,督农司后院的工匠房里,牛憨正对着一块木板发愁。
木板是上好的梨木,一尺见方,厚约寸余,表面刨得光滑如镜。
旁边案上,摆着十几枚新刻的印章——那是他从沮授那里要来的官府刻章匠人,按他的要求试刻的。
每枚印章上都刻着一个反写的字:青、州、纸、佳、天、下、闻……
字是司马懿写的,工整的隶书。
刻章匠人王师傅手艺精湛,将字迹完美地复刻在印章上,笔画清晰,边缘利落。
但牛憨要的不是印章。
他想把这些字拼成一句话,刷上墨,印在纸上。
可试了几次,问题重重:印章大小不一,拼在一起高低不平;刷墨时,有的字吃墨多,有的吃墨少;印出来字迹深浅不一,有的还糊了。
王师傅和两个徒弟围在旁边,也是一脸困惑。
“将军,”王师傅小心翼翼道,“您这想法……倒是新奇。但印章本就是单独用的,要拼成句,太难了。”
牛憨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他将“青”“州”“纸”三枚印章在木板上摆齐,用细绳固定,然后拿刷子蘸了墨,均匀地刷在字面上。
接着铺上一张纸,用干净的刷子在纸背轻轻扫过。
揭开纸——
“青”字清晰,“州”字尚可,“纸”字却糊了一团。
“墨多了。”牛憨皱眉。
“不止是墨的问题。”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