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邺城,刘营中军帐。
张飞自刘备从漳水河畔回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站起身在帐中踱步,一会儿又重重坐下,案上的茶盏被他碰得叮当响。
赵云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牛憨倒是稳稳坐着,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瞥向主位上的刘备。
“大哥!”张飞终于憋不住了,“俺实在想不通!”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他。
“三弟有何想不通?”
“您为啥要等三天不攻城?”
张飞大步走到舆图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邺城的位置上,
“曹阿瞒那边可不会等!万一他先打进去,邺城就归他了!”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那可是邺城!袁绍的老窝!冀州的心窝子!”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邺城轮廓。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他鬓边新添的几茎白发。
“三弟,”他轻声说,“你过来。”
张飞大步走到他身侧。
“你看那城。”刘备指着邺城,“看见了什么?”
张飞眯着眼看了半天:“城啊。挺高,挺厚,不好打。”
“还有呢?”
“还有……”张飞挠头,“还有袁绍那老儿的旗?”
刘备摇摇头。
“你看见的,是城,是旗,是敌人。”
他转过身,望着张飞,目光里有种张飞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见的,是城中数万百姓,是麾下数万将士。”
“若我军与曹军同时攻城,会如何?”
张飞想了想:“各打各的呗。”
“各打各的?”刘备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三弟,战场之上,两军混战,岂是各打各的那么简单?”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
“邺城只有一座。若我军攻南门,曹军攻西门,攻到激烈处,城头箭矢不分你我,城下士卒撞在一起——你说是敌人,他说是友军,乱不乱?”
张飞张了张嘴,没说话。
“乱起来,就是混战。”刘备继续道,
“混战一起,便是敌我不分。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袁绍的兵,还有我军的兄弟,曹军的将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若曹军趁乱攻入城中,我军也趁乱攻入城中——两军在城内相遇,谁先动手?”
张飞额头见汗。
“若我先动手,便是我刘玄德背信弃义;若他先动手,便是他曹孟德不仁不义。”
“可战乱之中,谁说得清是谁先动的手?”
他望着张飞,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三弟,到那时,你我与曹操之间,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张飞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大哥在顾虑什么了。
不是怕打不过曹操,是怕这场仗打完之后,局面不可收拾。
“那……”他声音干涩,“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他曹阿瞒先打进去?”
刘备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帐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邺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受伤巨兽的眼睛。
“三弟,”他忽然问,“你觉得,曹操三日内能打下邺城吗?”
张飞一怔:“这……俺哪知道?”
“我知道。”刘备道,“他打不下来。”
张飞瞪大眼睛。
刘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并州九郡,他只取了五郡。”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还在关外,雁门虽下,却需分兵镇守。”
“他带来的三万铁骑,看似精锐,实则已是他的全部家底。”
“若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伤亡一重,军心必乱。军心一乱——”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帐外西面,那是曹营的方向:
“兖州那边,可还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云忽然开口:“主公的意思是,曹操此来,已是孤注一掷?”
刘备点头:
“不错。他北伐并州,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兵行险着。”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邺城,以胜势震慑兖州,则后院必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兖州的位置:
“张邈与他面和心不和,陈宫态度暧昧,边让虽死,余波未平。若他顿兵坚城之下,时日迁延——”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诸将都已明白。
“所以,”牛憨终于开口,“大哥给他三天时间,不是在等他攻城,是在等他——”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等他自乱阵脚?”
刘备摇摇头。
“四弟,我不是在等他自乱阵脚。”
他望着牛憨,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是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堂堂正正取邺城的机会。”
“也是一个堂堂正正退兵的机会。”
他走到帐口,望着西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若他三日内能取邺城,我便退回南皮,与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内取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张飞听得云里雾里:“大哥,您这说的啥?俺怎么听不明白?”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
他从角落的席上站起身,懒洋洋地走到舆图前,手中那根竹杖点着邺城。
“三将军,主公的意思很简单。”
他竹杖一转,指向西面:
“曹操此来,是赌。赌他能在兖州生变之前,拿下邺城,以胜势压人。”
“主公给他三天时间,是让他赌。”
“赌赢了,他取邺城,主公退守南皮,两分河北,相安无事。”
“赌输了——”
他竹杖在邺城上轻轻一敲:
“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邺城,自然就是主公的。”
“三将军,您觉得,是强攻坚城、死伤数千、最后与曹操在城内混战、结下死仇划算,”
“还是安安稳稳等三天、看曹操自乱阵脚、兵不血刃拿下邺城划算?”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嘉收起笑容,望向刘备:
“主公这一着,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曹操若攻城,伤亡越重,后方越危;若退兵,则前功尽弃,威望扫地。”
“进退两难,才是真正的困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就是主公给曹操的——最后一份厚礼。”
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终于不再问了。
他只是望着大哥的背影,望着那个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凝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带着他们兄弟闯荡天下的大哥,似乎比记忆中又老了一些。
可那份让人心安的力量,却从未改变。
…………
同一时刻,曹营。
曹操站在中军帐外,望着东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已经站了很久。
那里是邺城的方向,也是刘营的方向。
许攸从帐中走出,在他身侧三步处停住。
“明公,刘备那边传回消息了。”
曹操没有回头:“说。”
“刘营今日无任何动静。刘玄德传令各营,三日内不许攻城。”
许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在等。”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等。”他喃喃重复,“他在等我。”
“明公,刘玄德此举——”
“子远,”曹操打断他,“你可知,他为何要等?”
许攸沉默片刻:“请明公示下。”
曹操转过身,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有些疲惫,眼窝深陷,胡须中夹杂的白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他在给我机会。”
“给我一个堂堂正正取邺城的机会。”
“也给我一个顺顺利利退兵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玄德……真君子也。”
许攸怔住了。
他跟随曹操数月,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任何人。
不是赞赏,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敬意的情绪。
“明公,那咱们——”
曹操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传令各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锐利:
“明日拂晓,擂鼓攻城!”
许攸快步跟上:“明公,兖州那边——”
“我知道。”曹操头也不回,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打。”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许攸。那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烧,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个赌徒最后的疯狂:
“子远,你可知赌桌上最怕什么?”
许攸摇头。
“最怕的不是输,是连赌的勇气都没有。”
曹操推帐而入,声音从帐中传出:
“玄德给了我三天。这三天,就是我曹孟德最后的赌局。”
“赢,则河北半入我手;输——”
他没有说完。
但许攸听懂了。
输,则万劫不复。
…………
九月初五,拂晓。
邺城西门外,战鼓声震天动地。
三万曹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云梯架起,冲车推进,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头顶,砸在城头,钉入垛口,激起一片惨叫。
守军显然早有准备。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第一批攻城的士卒还没摸到城头,就已倒下一片。
曹操立马于一处高坡,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身后,许攸、程昱、满宠等人屏息而立,无人敢发一言。
“于禁。”曹操忽然开口。
“末将在!”
“率本部三千人,攻东侧。”
“乐进!”
“末将在!”
“率本部两千人,攻西侧。”
“曹仁!”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攻正面,给我把城头的弓弩手压下去!”
三将领命而去。
曹操又望向一旁的夏侯惇:
“元让,你的虎豹骑,准备好了吗?”
夏侯惇抱拳:“城门一破,末将即刻冲入!”
曹操点点头。
他再次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玄德,你看着——”
他在心中默念:
“我曹孟德,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从正午持续到黄昏。
城下堆满了尸体,城头血流成河。
曹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击退。
守军的箭矢似乎无穷无尽,滚木礌石似乎永远用不完。
于禁左臂中箭,乐进额头被流矢擦伤,曹仁的战马被射杀,徒步指挥。
而邺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暮色降临时,曹操终于下令收兵。
他望着那座在夜色中依旧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明公,”许攸轻声道,“明日……”
“明日继续。”曹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日继续。”
他转身,大步走回中军帐。
身后,满地的伤兵在呻吟,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没有人看见,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
…………
同一时刻,邺城内。
袁绍躺在病榻上,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战鼓声,忽然睁开了眼。
“是曹阿瞒……”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在攻城。”
守在榻前的审配连忙起身:“主公,您醒了?”
袁绍没有回答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审配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拿我的甲来。”
审配怔住了。
“主公,您的身体——”
“拿我的甲来!”
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许多年不曾有过的锐利。
审配愣住了。
他望着袁绍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浑浊,不再疲惫,而是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他以为早已熄灭的火。
“快去!”
审配浑身一震,转身快步走出。
片刻后,那副尘封已久的明光铠被抬了进来。
袁绍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身,任由他们一件件为他披挂。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
当最后一片护颈系好,袁绍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倚在榻边的长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他望着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把剑,孤十年没用了。”
他收剑入鞘,大步走向殿门。
审配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个背影,似乎不再是那个病弱颓唐的袁本初。
而是当年在洛阳叱咤风云的袁绍。
“传令!”袁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洪亮如钟,
“召董昭、逢纪、辛毗、郭图,即刻来议事殿!”
…………
一个时辰后,议事殿。
董昭、逢纪、辛毗、郭图四人跪坐在殿中,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