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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三日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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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初四,邺城,刘营中军帐。

  张飞自刘备从漳水河畔回来后,就一直坐立不安。

  他一会儿站起身在帐中踱步,一会儿又重重坐下,案上的茶盏被他碰得叮当响。

  赵云端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牛憨倒是稳稳坐着,只是一双眼睛时不时瞥向主位上的刘备。

  “大哥!”张飞终于憋不住了,“俺实在想不通!”

  刘备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他。

  “三弟有何想不通?”

  “您为啥要等三天不攻城?”

  张飞大步走到舆图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邺城的位置上,

  “曹阿瞒那边可不会等!万一他先打进去,邺城就归他了!”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那可是邺城!袁绍的老窝!冀州的心窝子!”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邺城轮廓。秋风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他鬓边新添的几茎白发。

  “三弟,”他轻声说,“你过来。”

  张飞大步走到他身侧。

  “你看那城。”刘备指着邺城,“看见了什么?”

  张飞眯着眼看了半天:“城啊。挺高,挺厚,不好打。”

  “还有呢?”

  “还有……”张飞挠头,“还有袁绍那老儿的旗?”

  刘备摇摇头。

  “你看见的,是城,是旗,是敌人。”

  他转过身,望着张飞,目光里有种张飞看不懂的东西。

  “我看见的,是城中数万百姓,是麾下数万将士。”

  “若我军与曹军同时攻城,会如何?”

  张飞想了想:“各打各的呗。”

  “各打各的?”刘备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三弟,战场之上,两军混战,岂是各打各的那么简单?”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邺城的位置。

  “邺城只有一座。若我军攻南门,曹军攻西门,攻到激烈处,城头箭矢不分你我,城下士卒撞在一起——你说是敌人,他说是友军,乱不乱?”

  张飞张了张嘴,没说话。

  “乱起来,就是混战。”刘备继续道,

  “混战一起,便是敌我不分。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袁绍的兵,还有我军的兄弟,曹军的将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若曹军趁乱攻入城中,我军也趁乱攻入城中——两军在城内相遇,谁先动手?”

  张飞额头见汗。

  “若我先动手,便是我刘玄德背信弃义;若他先动手,便是他曹孟德不仁不义。”

  “可战乱之中,谁说得清是谁先动的手?”

  他望着张飞,目光平静得近乎悲悯:

  “三弟,到那时,你我与曹操之间,就再没有回旋余地了。”

  张飞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大哥在顾虑什么了。

  不是怕打不过曹操,是怕这场仗打完之后,局面不可收拾。

  “那……”他声音干涩,“那咱们就这么等着?等他曹阿瞒先打进去?”

  刘备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帐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邺城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只有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受伤巨兽的眼睛。

  “三弟,”他忽然问,“你觉得,曹操三日内能打下邺城吗?”

  张飞一怔:“这……俺哪知道?”

  “我知道。”刘备道,“他打不下来。”

  张飞瞪大眼睛。

  刘备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并州九郡,他只取了五郡。”

  “朔方、五原、云中三郡还在关外,雁门虽下,却需分兵镇守。”

  “他带来的三万铁骑,看似精锐,实则已是他的全部家底。”

  “若强攻坚城,伤亡必重。伤亡一重,军心必乱。军心一乱——”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帐外西面,那是曹营的方向:

  “兖州那边,可还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张飞听得一愣一愣的。

  赵云忽然开口:“主公的意思是,曹操此来,已是孤注一掷?”

  刘备点头:

  “不错。他北伐并州,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兵行险着。”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邺城,以胜势震慑兖州,则后院必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兖州的位置:

  “张邈与他面和心不和,陈宫态度暧昧,边让虽死,余波未平。若他顿兵坚城之下,时日迁延——”

  他没有说完,但帐中诸将都已明白。

  “所以,”牛憨终于开口,“大哥给他三天时间,不是在等他攻城,是在等他——”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等他自乱阵脚?”

  刘备摇摇头。

  “四弟,我不是在等他自乱阵脚。”

  他望着牛憨,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是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堂堂正正取邺城的机会。”

  “也是一个堂堂正正退兵的机会。”

  他走到帐口,望着西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若他三日内能取邺城,我便退回南皮,与他共分河北。”

  “若他三日内取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或许就再无机会了。”

  张飞听得云里雾里:“大哥,您这说的啥?俺怎么听不明白?”

  郭嘉忽然笑了一声。

  他从角落的席上站起身,懒洋洋地走到舆图前,手中那根竹杖点着邺城。

  “三将军,主公的意思很简单。”

  他竹杖一转,指向西面:

  “曹操此来,是赌。赌他能在兖州生变之前,拿下邺城,以胜势压人。”

  “主公给他三天时间,是让他赌。”

  “赌赢了,他取邺城,主公退守南皮,两分河北,相安无事。”

  “赌输了——”

  他竹杖在邺城上轻轻一敲:

  “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邺城,自然就是主公的。”

  “三将军,您觉得,是强攻坚城、死伤数千、最后与曹操在城内混战、结下死仇划算,”

  “还是安安稳稳等三天、看曹操自乱阵脚、兵不血刃拿下邺城划算?”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郭嘉收起笑容,望向刘备:

  “主公这一着,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曹操若攻城,伤亡越重,后方越危;若退兵,则前功尽弃,威望扫地。”

  “进退两难,才是真正的困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就是主公给曹操的——最后一份厚礼。”

  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终于不再问了。

  他只是望着大哥的背影,望着那个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凝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带着他们兄弟闯荡天下的大哥,似乎比记忆中又老了一些。

  可那份让人心安的力量,却从未改变。

  …………

  同一时刻,曹营。

  曹操站在中军帐外,望着东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已经站了很久。

  那里是邺城的方向,也是刘营的方向。

  许攸从帐中走出,在他身侧三步处停住。

  “明公,刘备那边传回消息了。”

  曹操没有回头:“说。”

  “刘营今日无任何动静。刘玄德传令各营,三日内不许攻城。”

  许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在等。”

  曹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等。”他喃喃重复,“他在等我。”

  “明公,刘玄德此举——”

  “子远,”曹操打断他,“你可知,他为何要等?”

  许攸沉默片刻:“请明公示下。”

  曹操转过身,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有些疲惫,眼窝深陷,胡须中夹杂的白色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他在给我机会。”

  “给我一个堂堂正正取邺城的机会。”

  “也给我一个顺顺利利退兵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玄德……真君子也。”

  许攸怔住了。

  他跟随曹操数月,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任何人。

  不是赞赏,不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敬意的情绪。

  “明公,那咱们——”

  曹操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传令各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锐利:

  “明日拂晓,擂鼓攻城!”

  许攸快步跟上:“明公,兖州那边——”

  “我知道。”曹操头也不回,

  “可正因为知道,才更要打。”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许攸。那目光里有火焰在燃烧,有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个赌徒最后的疯狂:

  “子远,你可知赌桌上最怕什么?”

  许攸摇头。

  “最怕的不是输,是连赌的勇气都没有。”

  曹操推帐而入,声音从帐中传出:

  “玄德给了我三天。这三天,就是我曹孟德最后的赌局。”

  “赢,则河北半入我手;输——”

  他没有说完。

  但许攸听懂了。

  输,则万劫不复。

  …………

  九月初五,拂晓。

  邺城西门外,战鼓声震天动地。

  三万曹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那座巍峨的城池。

  云梯架起,冲车推进,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头顶,砸在城头,钉入垛口,激起一片惨叫。

  守军显然早有准备。

  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第一批攻城的士卒还没摸到城头,就已倒下一片。

  曹操立马于一处高坡,冷冷望着这一切。

  他身后,许攸、程昱、满宠等人屏息而立,无人敢发一言。

  “于禁。”曹操忽然开口。

  “末将在!”

  “率本部三千人,攻东侧。”

  “乐进!”

  “末将在!”

  “率本部两千人,攻西侧。”

  “曹仁!”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攻正面,给我把城头的弓弩手压下去!”

  三将领命而去。

  曹操又望向一旁的夏侯惇:

  “元让,你的虎豹骑,准备好了吗?”

  夏侯惇抱拳:“城门一破,末将即刻冲入!”

  曹操点点头。

  他再次望向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的城池,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玄德,你看着——”

  他在心中默念:

  “我曹孟德,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攻城战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从正午持续到黄昏。

  城下堆满了尸体,城头血流成河。

  曹军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击退。

  守军的箭矢似乎无穷无尽,滚木礌石似乎永远用不完。

  于禁左臂中箭,乐进额头被流矢擦伤,曹仁的战马被射杀,徒步指挥。

  而邺城的城门,依旧紧闭。

  暮色降临时,曹操终于下令收兵。

  他望着那座在夜色中依旧屹立的城池,沉默了很久。

  “明公,”许攸轻声道,“明日……”

  “明日继续。”曹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后日继续。”

  他转身,大步走回中军帐。

  身后,满地的伤兵在呻吟,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没有人看见,他握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

  …………

  同一时刻,邺城内。

  袁绍躺在病榻上,听着城外隐隐传来的战鼓声,忽然睁开了眼。

  “是曹阿瞒……”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在攻城。”

  守在榻前的审配连忙起身:“主公,您醒了?”

  袁绍没有回答他。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审配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拿我的甲来。”

  审配怔住了。

  “主公,您的身体——”

  “拿我的甲来!”

  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许多年不曾有过的锐利。

  审配愣住了。

  他望着袁绍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浑浊,不再疲惫,而是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他以为早已熄灭的火。

  “快去!”

  审配浑身一震,转身快步走出。

  片刻后,那副尘封已久的明光铠被抬了进来。

  袁绍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身,任由他们一件件为他披挂。

  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

  当最后一片护颈系好,袁绍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倚在榻边的长剑。

  剑身出鞘三寸,寒芒如秋水。

  他望着那抹寒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怀念,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这把剑,孤十年没用了。”

  他收剑入鞘,大步走向殿门。

  审配愣愣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个背影,似乎不再是那个病弱颓唐的袁本初。

  而是当年在洛阳叱咤风云的袁绍。

  “传令!”袁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洪亮如钟,

  “召董昭、逢纪、辛毗、郭图,即刻来议事殿!”

  …………

  一个时辰后,议事殿。

  董昭、逢纪、辛毗、郭图四人跪坐在殿中,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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