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今日是曹操退兵的第三天,也是刘备围城的第三天。
刘备立于城东高坡,望着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城。
三日了。
城头那面“袁”字大旗依旧飘扬,但城下已不见曹军踪影。
仿佛那五万大军从未出现过,只有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旷野,还记着不久前那场围困。
而邺城,还在这里。
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蹲伏在漳水之畔,喘息着,却始终不肯倒下。
“主公。”赵云策马上前,银甲上沾着尘土,眉宇间却带着掩不住的振奋,
“广平郡来援的三千郡兵,已被云击溃于城西三十里。为首将领阵斩,余众或降或散。”
刘备点点头,没有说话。
另一侧,张飞大嗓门已经响了起来:
“大哥!巨鹿那边又来了一波,说是袁绍旧部,打着‘报恩’的旗号,有二千余人。”
“俺老张一个冲锋,全给撵回去了!”
“那领头的还嚷嚷什么‘誓死效忠主公’,被俺一矛戳下马,死前还喊‘袁公’呢!”
他咂咂嘴,似乎有些感慨:“倒是个忠心的。”
刘备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位三弟。
张飞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挠了挠头:“大哥,俺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战场之上,各为其主。”刘备轻声道,“他求仁得仁,没什么不妥。”
张飞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牛憨从另一侧策马而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刘备身侧。
刘备看着他。
这位四弟甲胄上有新的刀痕,显然是今日刚刚经历厮杀。
“哪边的?”刘备问。
“魏郡。”牛憨的声音很平,
“一股两千人的队伍,打着‘审’字旗号,从邺城南面绕过来,想趁夜偷渡漳水。”
“解决了?”
“解决了。”牛憨顿了顿,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姓审,说是审配族侄。死前还在喊‘叔父守城,侄儿效死’。”
刘备沉默。
又是审氏。
审荣死在无终,审氏族侄死在邺城城外。一门忠烈,却要葬送在这即将倾覆的城池里。
“埋了。”刘备轻声道,“厚葬。”
“嗯。”牛憨点头,“已经埋了。”
兄弟三人,并辔而立。
远处,邺城沉默地蹲伏在暮色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喘息着,却不肯倒下。
“大哥,”张飞终于忍不住问,“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攻城?”
刘备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袁”字大旗,目光幽深。
“城里还有至少三万部队,强攻无益。”他轻叹了口气,“何况——”
他转头看向张飞:“三弟,你今日击溃的那股部队,领头的死前喊了什么?”
张飞一怔:“喊……‘誓死效忠主公’?”
“对。”刘备点头,“他喊的是‘主公’,不是‘袁公’,不是‘大将军’,不是“明公”,是‘主公’。”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邺城:“这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审配、颜良、逢纪、辛毗、郭图——这些人,跟了袁绍十年。”
“他们知道城守不住,知道大势已去,可他们还在守。”
“为什么?”
张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牛憨忽然开口:“因为他们欠他的。”
刘备看向他。
牛憨望着邺城,目光沉沉。朔风从城头卷来,吹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顿了顿。
“审荣战死无终,是为了审氏满门。”
“审配守城,是为了袁本初这十年的知遇之恩。那些来勤王的部队,领头的哪个不知道这是死路?可他们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
“因为他们在还恩。”
朔风卷过城东高坡,吹动刘备的衣袂。
他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明知必死仍在坚守的人,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是钦佩,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
良久,他轻轻开口:“那就让他们……还完吧。”
邺城沉默。
暮色四合,城头那面“袁”字大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夜色完全降临。
邺城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只受伤巨兽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城外的黑暗。
城东,刘营连营十五里,灯火通明。
中军帐内,郭嘉正对着一卷舆图出神。
见刘备进来,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笑:“主公,今日收获如何?”
“广平三千,巨鹿二千,魏郡二千。”刘备在他对面坐下,“七千人了。”
郭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奉孝,”刘备忽然问,“你说,明日还会有多少?”
郭嘉沉默片刻:“不会多了。”
“为什么?”
“因为该来的,都来了。”郭嘉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
“冀州八郡,能抽调的郡兵,袁绍早就抽空了。剩下那些,要么是实在抽不出来的边角,要么是——”
他顿了顿。
“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郭嘉抬起头,目光幽深,“还在观望的。”
“观望什么?”
“观望主公您,会怎么对袁绍。”
刘备没有说话。
郭嘉继续道:“袁绍在河北十年,门生故吏遍州郡。这些人,有的已经降了,有的还在守,有的——”
他看着刘备:
“有的在等。等主公进城之后,怎么处置袁绍。”
“若主公屠城,杀降,凌辱袁氏一门——他们就会躲起来,等着下一个机会。”
“若主公礼遇袁绍,善待降卒,保全袁氏——”
他没有说完。
刘备替他说完:“他们就会降。”
郭嘉点头。
帐中陷入沉默。
良久,刘备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城池。
“奉孝,”他忽然问,“你说,袁本初此刻,在做什么?”
郭嘉没有答。
刘备也不需要他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那面在夜色中依旧飘扬的大旗,轻轻叹了口气。
“明日,”他说,“继续等。”
九月十六。
城外无战事。
那零星来勤王的部队,似乎真的没有了。
仿佛一夜之间,整个冀州都知道了邺城城下发生的事,知道了那七千颗人头换来的教训。
张飞在营中转了一天,闲得发慌,拉着牛憨比划拳脚,被牛憨一记肘击震得手臂发麻,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云带着骑兵在城外巡逻,从东门绕到北门,从北门绕到西门,又从西门绕回东门。
城头的守军看着那面“赵”字旗在尘土中时隐时现,手心攥出了汗。
可赵云始终没有靠近一箭之地。
他只是巡逻,只是看着,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城头,审配站在垛口后,望着远处那支银甲白袍的骑兵,目光复杂。
三日了。他数过,那支骑兵每日巡逻四次,从不间断,也从不靠近。
仿佛在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我们不走,但我们也不攻。
这是什么战法?
“审公,”颜良低声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审配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刘备围城三日,不攻,不喊话,不派使者。只是静静地等着,像是猎人在等猎物力竭。
可这猎物,是河北之主,是曾经坐拥三州的袁本初。
“传令各门,”审配终于开口,“加强戒备。尤其夜间,小心偷营。”
“诺。”
颜良领命而去。
审配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沉默的连营,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悲凉。
曹操退了。
刘备来了。
可刘备不攻城。
他在等什么?
等城中粮尽?等守军自溃?还是等——
审配忽然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走下城楼,向大将军府走去。
府中,袁绍躺在病榻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差。
那日登城激励士气,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回到府中后,他便再也起不来了。
医者说是积劳成疾,须静养。可袁绍自己知道,这不是病,是油尽灯枯。
“主公,”审配跪在榻前,声音哽咽,“城外……无战事。”
袁绍睁开眼,浑浊的眸子望着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笑。
“正南,你说,刘玄德……是不是……在等我死?”
审配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袁绍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倒是个仁厚的人。不愿……攻城,不愿……让士卒送命。”
“他在等。等我……自己……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