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大排档，陆洋就着几碟花生毛豆，对着张辰吐了一整晚的苦水，字字句句都是电影审查的憋屈。
张辰听得认真，偶尔递上一杯酒，没多插话，心里却暗暗记挂着这事。
今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张辰便揣着手机出了门，径直往中影集团的方向赶。
中影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门口的保安认得他的脸，笑着点头放行。
没有提前预约，张辰走到董事长办公室外的秘书台，秘书抬头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礼貌的笑意，没多问便拿起内线电话通报，片刻后便做了个“请进”的手势：“张导，韩总在里面等您。”
毕竟是张辰，来这里也不是第一次了，凭着眼下的名气和过往的作品，即便没预约，也总能得到几分特殊待遇。
推开门，韩三坪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翻看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指尖夹着一支钢笔。
听见动静，他抬眼摘下眼镜，目光在张辰身上打了个转，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狐疑，嘴角带笑：“你小子，一大早就跑过来，不会是找我要角色的吧？”
张辰愣了一下：“角色？什么角色？”
韩三坪闻言，松了口气似的，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不是就好，我现在手里攥着一个项目，惦记角色的人都快把我电话打爆了，都已经定了开机时间，还有不少人托着关系找上门来，烦得很。”
他说着，指了指桌角堆着的一叠资料，语气里满是无奈，显然这两天被这些人情往来缠得够呛。
张辰见状，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哦？什么项目这么火爆，能让这么多人挤破头也要上？”
在圈内待久了，能让中影总裁如此头疼的项目，要么是大制作，要么是有特殊资源加持，他难免有些好奇。
韩三坪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缓缓开口：“一个合拍片项目，叫《富春山居图》。”
张辰心里咯噔一下，《富春山居图》？
世纪大烂片?
他当然知道这部片子，豆瓣第一低分电影，没想到现在居然有这么多人抢着参演，一时有些纳闷：“这项目……还有人找关系也要上？”
韩三坪瞥了他一眼，挑眉道：“别看不起人啊，这项目投资足足1.6亿人民币呢，这么大的盘子，谁不想分一杯羹？”
他说着，伸出手指比了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毕竟在当时，1.6亿的投资绝对算得上大制作。
张辰不置可否：“1.6亿？那中影投了多少？”
韩三坪放下保温杯，呵呵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7000万呢，算是主要投资方之一了。”
张辰闻言，心里暗暗咋舌，7000万的投入，若是最后落得个烂片的下场，损失可不小。
他知道再聊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反而可能得罪人，连忙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转回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韩总，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和你聊聊电影审查的事。昨晚陆洋跟我吐槽了一晚上，我想着过来问问，到底是怎么个风向。”
韩三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严肃了许多，身体也坐直了几分，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那部《惊天魔盗团》一直被卡着，肯定不爽。但我得告诉你，现在审查越来越严是大趋势，谁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组织语言。
“今年2月，中美就WTO电影问题达成了谅解备忘录，你应该知道吧？”
韩三坪抬眼看向张辰，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进口片配额从之前的20部增加到了34部，分账比例也从13%提高到了25%。这对国产片来说，压力不小。”
张辰默默点头，他当然清楚这件事，进口片数量增多、分账比例提高，意味着国产片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也正因为这样，为了避免国产片被那些‘贴拍片’挤占空间，监管层开始重拳整治‘伪合拍’。”
韩三坪的语气愈发严肃，“你应该听说了，《环形使者》和《敢死队2》就是因为不达标，被取消了合拍资格，最后只能改为进口片上映。”
这事张辰确实知道，他还记得《环形使者》当时都已经定好了上映日期，万事俱备，结果突然被查出不符合合拍标准，只能临时紧急申请引进片放映许可证，一番折腾下来，还好最后赶上了原定档期，没造成太大的损失，只是剧组上下都捏了一把汗。
他轻轻点头：“知道，当时这事在圈内闹得还挺大。”
“不光是合拍片严查，其他方面也都在收紧。”
韩三坪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监管最近出台了不少针对性的新规，抽烟镜头被严查，不能随意出现；暴力血腥的内容也卡得极严，一点都不能含糊。”
他顿了顿，举了个例子：“娄烨的《浮城谜事》你知道吧？就因为结尾那个锤子砸人的镜头过于直观，不符合要求，剧组和审查部门沟通了整整17天，最后只能以‘淡出处理最后3下’的方式才勉强过审，娄烨那性子你也了解，当时都一度放弃署名了，可见有多难。”
张辰闻言，心里一阵唏嘘，娄烨的片子一向风格鲜明，这次为了过审做出这么大的妥协，确实不容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影响特别大，你可得记好。”
韩三坪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提醒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未取得公映许可证的影片，以后不得通过互联网传播。也就是说，不管是院线还是网络平台，只要没有龙标，就根本没法上线。”
张辰心里一震，这意味着以后电影的审查门槛又高了一大截，若是过不了审，连网络上线回笼成本的机会都没有，风险大大增加。
韩三坪看着他的神色，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你们之前那部《默杀》，也就是命好。这规定是今年7月份才正式颁布的，而《默杀》是5月份上的PPlive，才算勉强收回了一些成本。要是晚几个月，根本不可能上线，你们那笔投资，怕是要打了水漂。”
张辰默默点头，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当时动作快，不然损失可就大了。
韩三坪话锋一转，又问道：“《辛亥革命》你知道吧？老任牵头做的那个项目。”
张辰点点头，他当然知道这部片子，走的是主旋律路线，和《建国大业》《建党伟业》的套路如出一辙，都是明星云集，主打家国情怀。
“你觉得这部片子的票房能有多少？”韩三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张辰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自己的看法：“恐怕不会高。一部主旋律电影，要是没有单位包场撑着，就什么都别说了。现在观众的口味越来越挑，光靠情怀，撑不起太高的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