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别来无恙。”
吕玄一双宽袖负于背后，望着眼前两名语气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从表面上来看，黑白棋侍掌控书院，具有莫大法力道行，否则也不会吸引如此多的书痴前来观战了。
但就连太一门修士都不清楚的是，藏身于三层太虚书河中的镜花先生，才是此地真正的主宰。
论其根脚，乃是书院存世数万年后感召灵机，天然生发而来。
后经青帝灵威仰指点，镜花先生产生了离开秘境的想法，于是时隔万年，遇到了结丹初期的吕玄，并与他做了一笔交易。
不过，彼时镜花先生并未恃强凌弱，逼迫吕玄立下心魔誓言。
二人只做了口头约定，镜花先生便将《铁鼓真人说结婴四难》和《易子》两部古修典籍慨然相赠。
至于交易，成与不成皆是天意。
数十年后，吕玄结婴成功，也有这两部道书的一分功劳。
也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看重与镜花先生的约定。
今次不远万里而来，正为襄助此人脱离苦海。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素琴，玄瑟，请穆道友上来一叙罢。”一道温润平静的声音响起。
“是，大先生。”
黑白棋侍齐声应下，一改往日闲散慵懒姿态，朝着吕玄恭敬作揖，“劳烦真君移步三层。”
“善。”
吕玄微微颔首，不待二女化身太极图载他上去，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而起。
银蓝磁光撕开天花，转眼便已降临到了书院三楼。
举目四望，周遭空间幽暗无比。
唯有书册玉简悬浮半空，时开时合，灵光熠熠，就如一颗颗反射日月光芒的水滴。
数不尽的光点聚拢成河，蜿蜒流转千万丈，一眼望不到尽头。
吕玄心头微凛，镜花先生炼就的这件本命法宝，比之往昔更加玄妙数筹。
虽未展露杀伐之气，但以他现今眼光看来，太虚书河几乎可与碧游天关那等顶尖古宝媲美。
太一门立足星罗修仙界多年，搜罗来的古书秘笈何止百万之数。
镜花先生也无多么稀有的灵材，只借天地灵气与这茫茫书海结合，便打造出了一件至宝。
这一手无中生有的本领，当真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更紧要的是，日后镜花先生离开秘境，世上仍有数不胜数的书籍未被他收录。
若能纳入此方地陆所有大势力的藏书，太虚书河便是晋升到灵宝层次也不奇怪。
“穆真君……”
吕玄已将书院三层打量个遍，下方才升上来一张太极图。
阴阳二色明灭变化，重新分作黑白棋侍。
二女对镜花先生忠心耿耿，见吕玄自顾自地漫步书河上空，不由急声轻呼，生怕他突施神通对大先生不利。
“尔等不必惊慌。穆道友境界未变，修为却比上次见时高了许多。这等速度，已可叫太一门那些被称作天骄的弟子汗颜。”
循声望去，宝河上游忽地现出一个大袖飘飘的清瘦少年人，蹈空踏虚，缓步向下而来。
“镜花道友谬赞了。”
吕玄冲少年人拱了拱手。
“不知穆道友看上了哪一本经书古籍，但说无妨。”镜花先生客气还礼。
“恭喜道友。”吕玄也不回答，只轻笑着把手一挥，一道流光落在半空，盒盖敞开，露出内中微缩到尺许长短的活死傀。
“这是……”
饶以镜花先生遍览群书，凝就山岳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沉着气度，此刻也是瞳孔一震，脸上露出惊喜参半的神情。
吕玄未曾刻意收敛自身气息，在镜花先生感应中，他分明只是元婴初期的境界。
然而玉盒中血肉傀儡的深沉威压，已稳稳踏入元婴后期范畴。
跨越整整两个小境界的鸿沟，以元婴初期之身，炼制出元婴后期傀儡。
这般成就，如何不令人心神俱震，诧异万分？
须知炼傀一道，虽明面上不曾明文要求修士自身修为，必须与所炼傀儡境界持平，然其中关窍重重，限制极多，绝非常人所能想象。
就以吕玄早年知悉的赤龙晶傀为例，炼制之时，需以修士自身的本命丹火，将诸多灵材徐徐淬炼融合，最终凝化成形。
此间要求炼傀之人法力持久，绝非结丹以下修士所能胜任。
纵使某个筑基修士气运逆天，侥幸集齐了全部炼制材料，也终究只是空有宝山无从下手，徒劳一场罢了。
“在下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找到了一桩颇为奇特的炼傀之法。道友不妨查验一二，看看这具庐舍是否能容得下道友的魂体。”
吕玄说罢，伸手朝着木盒轻轻一点。
盒中那具活死傀立时凌空飞起，在半空中迅速涨大，眨眼间化作常人大小，静静悬浮。
镜花先生明明无有肉身，却依旧做足真人反应，深吸了一口气，并指一点，一道凝练的乳白色灵光自指尖射出，将傀儡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细细探查了一遍。
吕玄在旁看得暗自点头。
镜花先生本质虽是书院器灵，但其灵性完满，比之寻常洪荒古宝的器灵不知高明了多少。
换作不知内情的旁人，定会将他当作某位人族真君。
抛开本尊曾是彩云部圣禽的蓝羽小雀不算，在吕玄见过的所有器灵之中，恐怕唯有太元仙府丹阁内，那尊设计坑杀了无数修士的巨鼎，能在灵智上与镜花先生一较高下。
只不过一旦化身成人，开始走今世炼气化神的道途，再如何长生不老的器灵也要有寿数之限。
这便是修仙界冥冥中无所不在的规则。
镜花先生闭目凝神，十根手指法诀变幻，一连施展了数十种法术，其中有几种吕玄见所未见，但也都是用来鉴别物品，不足为奇。
足足半个时辰过去。
镜花先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激动。
“错不了，我的神魂可与这具血肉傀儡契合无间，夺舍后只消静修两三日，便再无后顾之忧。”
“万事俱备，只差为活死傀铸造一条器灵根，道友便可化虚为实，日后修成元神，破空飞升不在话下。”闻听镜花先生话语，吕玄笑着说道。
“全赖道友施为，吾辈感激不尽。”镜花先生神色肃穆，举手抬至眉前，朝着吕玄深深一揖，长久不起。
吕玄立在原地，神色坦然。
他即将做的事情，于镜花先生而言不啻予生再造，受此一礼自是理所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