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峻险,草木葳蕤。
四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男女各自御剑,绕开青山绝壁,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这道高低落差超过三千丈的断崖,相传是青山宗创派祖师青玄道人一剑斩灭妖魔时留下来的,其上罡风凛冽,非结丹期以上修士不能御空飞过。
平日里,筑基期的内门修士想要返回宗门,便要从改道丹阳城,绕至山门正面方可进入。
几人飞掠过一片废墟上空时,其中一个薄唇少女忽地感慨道:“坊市还在的时候,我还和祖父在此暂居过一段时间呢。可惜上次天云山脉失守,坊市便被佛门摧毁了,内市的许多商铺都被劫掠一空,外市生活的凡人也没能幸免……”
另一生得面如冠玉的男修冷笑道:“彼时宗门已将八成以上的铺位租了出去,那一役损失最惨重的明明是我楚家。”
“师兄这般说法,就有些没意思了。若是比谁付出的代价惨烈的话,当年王家突然叛出云唐,云霞师叔为了给宗门留出应对时间,在天云山中死战不退,不幸陨落,这笔账又要如何去算?”薄唇少女不悦道。
俊美男修想要反驳,却听同行年纪最长的一名老者说道:
“云鹤师弟,如今楚家与宗门唇亡齿寒,就不要分得这么清楚了。各位,临近内门,勿要再旧事重提,尤其是莫要让火龙师祖听到,免得他老人家分心。”
“是,师兄。”
另三名修士神色微肃,正容应了一声。
“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个人影!”薄唇少女伸手一指。
“涂师妹眼花了吧?坊市、通天苑、绝壁下面的阁楼,都已付之一炬了,哪还会有人在此徘徊?”年长修士摇头道。
“许是近日厮杀太辛苦,看错了吧。”薄唇少女也不再坚持。
然而那名俊美男修,也就是昔时意气风发的楚云鹤,仿佛也看到了一个熟悉背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于是用力摇了摇头,继续专心御器飞行。
青山绝壁下方,满是斗法余波留下的痕迹,另有无数被战火焚过,失去灵性的法衣宝器,漫山盈野,一眼望不到头。
昔年繁华无比的坊市,而今只落得残垣断壁。
吕玄依照记忆,步行来到师父方海禅的墓前。
入眼所见,只有不知从何处滚落的山石,却无有他亲手题字的墓碑,插在土地里的桃木剑自然也没了踪影。
望着山脚下的坊市残骸,青叶馆炼药、丹塔考核、善功堂交任务、分宝崖拍卖会等过往的点点滴滴浮上心头,罗思远、欧冶平、黎寿、田萱儿……饶是吕玄有过目不忘的神通,这些或与自己关系亲近,或是结下仇怨的面孔,也已有些模糊不清了。
吕玄面上并无悲喜之色,只静静地站了片刻,随即肩头微晃,从原地消失不见。
……
天云山之战后,青山宗内门修士折损了泰半,外门弟子聚居的通天苑也被佛修顺手荡灭,付之一炬。
须知,宗门之所以能长盛不衰,凌驾于寻常修仙世家之上,关键在于能广纳贤才,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注入。
修士结为道侣后,想要诞下子嗣十分艰难,比起大部分依靠凡俗族人生育,再从中挑选仙苗的诸多家族,宗门补充人手的途径要容易得多。
青山宗元气大伤,亟待恢复,宗门高层决意广开山门,将原本颇为严苛的招收条件放宽许多。
如今,便是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亦能获准居住在九转迷踪大阵防护范围之内,拥有独立院落清修,再不复两百年前那般,数十上百人挤在鸽子笼般的简陋石屋之中,朝不保夕。
不过,宗门提供了相对优渥的修行环境与资源,所图也是非小。
这些新入门的弟子需努力修行,争取早日筑基,而后便要为宗门效力,在对抗佛门的战事中冲锋陷阵。
此事听来残酷,却是修仙界战乱不休下的常态。
两军交战,你死我活,若人人皆只求自保,畏缩不前,云唐等四国恐怕早已被天罗攻占。
覆巢之下,无有完卵的道理,就是初入道途的十岁少年也能明白。
好在四国联盟的各大宗门高层,无论元婴真君还是结丹长老,在此番绵延百余年的战事中,大多能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正因有了这般表率,下方那些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纵使心头恐惧,却也少有怨怼之言,大多选择了咬牙坚持,与宗门共渡难关。
今时正是青山宗对外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吕玄一身利落短打,与数千名半大少年一同,跟随几名内门执事的脚步走进了测试灵根的殿堂。
他原本计划直接展露元婴期灵压,使得太乙、火龙二位真君惊觉,现身与自己一见。
但转念一想,自筑基弟子起,上至长老,大多数人日常都在青冥界洞府内修炼。
吕玄纵是本领再大,也不可能穿过一方秘境世界的壁障,将法力波动传达进去。
贸然露面,又有可能被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执事弟子误会,当成攻打山门的恶人。
他索性变幻容貌,又催动散景敛气术压低境界趋近于无,大摇大摆地来到山门外,混入其他早就翘首以盼的童子队伍中。
以他现今的神通,若是执意隐藏修为,便是元婴后期大修士也不能立时发现。
不出多时,吕玄只略施小术,便成功让旁人以为他是一名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他模仿的不是别人,正是座下弟子石龙子的九灵剑体。
测试灵根的执事弟子姓陈,大喜过往之下,连忙排开众人,将吕玄带往议事殿面见长老。
修仙界三大剑体出世,如无意外,最终都能证得真君之位。
这等天才,自当交由长老甚至太上长老悉心栽培。
时隔三个甲子,终于又回到了青山宗。
吕玄站在陈执事的法器上,环视一周,却见内门奇峰叠翠,碧岫拢云,四面不时有猿啼鹤唳声音传来。
山光水色,一如昨日。
无论外界如何,青山宗却并无因战乱而发生任何改变。
陈执事修为不高,但因做事妥帖颇受赏识,他只通禀了一声,便带着吕玄进入了议事殿。
不巧的是,原本以为殿内仅有轮值长老坐镇,然而两人前脚刚踏入殿中,后脚便听得耳畔传来密集的破空之声。
二十余名男女道人显出身形,个个气息沉凝。
陈执事心头一紧,赶忙躬身施礼,他却未注意,身后那名被他引来的道童,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全无半点躬身见礼的意思。
诸位长老也都看到了吕玄,神识扫过,只当他是尚未入门,不通规矩的凡俗孩童,也无人会在意这等细枝末节的礼仪。
“陈师侄,你二人且先去偏殿稍候。有何事,待我等议定宗门要务之后,再行处置。”
一名头戴赤玉道冠,身着火红流云法衣的坤道越众而出。
“是,慕云长老,弟子遵命。”
陈执事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拉着吕玄转身进了侧方一间陈设简单的小厅内,大眼瞪小眼地等候起来。
此时,议事殿正殿内。
上首坐着一名身披仙衣的老者,鹤发童颜,面露疾苦之色,双目半开半阖,好像已然神游天外去了。
“英琼师妹,你遇到的是哪个佛门祖师?另外,九窍道人竟然死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名银发老妪皱眉问道。
“那佛修自称‘伏伽上人’,元婴初期修为。至于九窍道人一事,就说来话长了。”杨英琼脸上显出一丝激动。
“九窍道人的天赋神通,对连年鏖战,暗伤来不及恢复的修士有奇效。娲颜青蟒肆虐一方,但此獠乃是九级妖兽,再生能力极强,之前早就定下击杀此獠的计策,也要九窍道人辅助其他人慢慢出力炼化才行。”另一名肉山似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说道。
“阳泉师兄所言甚是,如今没了九窍道人,面对受伤暴怒的九级妖兽,恐怕会出现不少死伤,须得重新商议对策。”姜慕云颔首应道。
“妖兽比我们人族修士寿元更长,也更有耐心。今次打草惊蛇,下次再想要找到合适机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银发老妪长叹一声。
殿中长老你一言我一语,商讨了半晌,仍是未能得出结论。
正当此时,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道童。
他一步踏出,当即稳稳立在殿堂正中。
“这个容易,我去一剑将那孽畜杀了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