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云陌州弹丸之地,仅仅五年过去,就发生了不止一件大事么?”
吕玄眉头微挑。
高阶修士闭门不出,潜心修炼,动辄便是数十载。
五年时间搁在往日,约莫只够某位元婴老怪参悟一两项神通,或是祭炼一件趁手法宝。
如今却接连出事,让人不得不感到惊讶。
“莫说吕兄是这般反应,小妹刚接到精卫传回来的消息时,也是大为不解。这三件事,除去天一道场终于由虚转实,彻底降临此界之外,其余两桩,都与吕兄最在意的那个大敌有关。”
玄绮素手轻扬,就将一枚玉符抛向吕玄。
“大敌?”
吕玄心念电转,想起了一名肩挑日月明灯的麻衣僧人。
神识沉入玉符,果不其然,玄绮所说的那人正是奇光祖师。
五年前吕玄在乌合山剑斩娲颜青蟒,随后飘然离去。
此妖乃是奇光祖师以秘法收服的灵宠,与主人之间存有本命魂契。
灵兽生机一灭,远在云陌州的奇光当即心生感应,数日之内便亲自赶到了斗法现场。
然而由于吕玄身具「阴阳盗」神通,冥冥中自能遮掩天机。
任凭奇光祖师如何掐诀推算,因果之线到了乌合山便断得干干净净,只能从漫山遍野碎裂的巨石上分辨出几分凛冽剑意。
可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捋,却发现这剑意既不属于青山宗,也不像赤明剑派的路数,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这位净土宗祖师也是头一回生出束手无策之感,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连真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断定。
九级灵宠身死,奇光实力大损,空有满腔怒火却无处宣泄,便做了一件令整个迷离岛修仙界都为之胆寒的事。
他在云陌州设下法坛,将近年来俘获的四国联军修士一一提出,抽其魂,炼其魄,融其肉,销其骨,以秘咒驱使无边怨气,生生炼作了一件阴毒至极的法宝。
“冥河界大曼荼罗……”
吕玄望向玉简中这个古怪名字,顿觉一股无边血腥凶煞之气透过文字扑面而来,连他这等心志坚定之人都微微皱了皱眉。
曼荼罗乃是佛门术语,本义为“坛城”,是各大禅宗修行时用以观想的图式,象征万法聚集,诸佛海会。
禅宗僧人修法时,或在心中观想曼荼罗,或以彩砂绘制于地,或刻铸于金石之上,以为修行之依凭。
其形制严谨,层层叠叠,四方四隅皆有护法镇守,正中则为本尊所居。
故而曼荼罗既是修行法界,也是一种极为高明的阵图,斗法时铺展开来,叫人沉溺其中不得自拔,直到心向佛门,诚心皈依为止。
佛门曼荼罗凝聚愿力功德,是为一方庄严净土。可将冥河界冠在前方,便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
所谓冥河,乃是佛门古籍中记载的一条横亘于生死之间的无边黑水,无量罪魂沉沦河中,日夜哀嚎,永无出期。
吕玄沉吟片刻,大致猜出了这桩法宝的门道。
曼荼罗自成一方界域,奇光祖师以无数修士的魂魄骨肉为材料,将那些人生前的法力神魂一同炼入其中,构筑起一座只许进,不许出的死城。
被困入冥河界大曼荼罗之人,面对的只怕不单是奇光祖师诸般术法神通,更有无数冤魂化作厉鬼凶煞,时刻不停地纠缠袭扰。
而那些冤魂本身便是修道有成的四国修士,一身本事虽已被炼化,但杀伐本能依旧残存下来。
加之冥河界内有无穷神妙,生死往复轮回不休,除非能让法宝中的所有修士获得解脱,否则那些魂体根本杀不干净。
如是种种,仅是依据法宝名号推测出来。
奇光身为净土宗血禅一道祖师,浸淫佛法不知多少岁月,所炼之物必定不止于此。
曼荼罗正中本尊之位,多半便是他的一缕分魂,或是某件本命法宝亲自主持阵眼。
而四方护法之位,则可以用更强大的生魂,以及修士尸身炼成的活死傀填补,如同佛门护法金刚镇守四方。
若奇光祖师有意为之,他甚至可以将这冥河界大曼荼罗逐步扩张,直至成为一方法界。
两军交战时,曼荼罗笼罩之下,己方修士皆得法界加持,神通威能暴涨,敌方修士则如坠冥河,全身本领发挥不出十之六七。
即便同为元婴中期的其他真君毫无防备踏入其中,也要受法力神识污秽之苦。
凭借此宝,奇光祖师足可将那大修士之下第一人的身份争上一争。
此方地陆法则残缺,无有什么搜奇话本中惯常讲说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
奇光祖师造下如此杀劫,只要其人心性坚定,不自滋生心魔,也就并无天谴降下。
然而天劫易躲,人劫难测。
另外一件云陌州发生的大事,也与奇光祖师炼造冥河界大曼荼罗脱不开干系。
原本天罗国与四国交战多年,双方修士攻山掠城,难免有来不及逃遁,或是被围困的俘虏。
起初佛门处置这些俘虏,手段极为简单。
有价值的便以佛法强行渡化,抹去神智收为己用,没什么用处的,一刀杀了了事。
可后来渐渐发现,四国这边有些宗门愿意拿出灵石、丹药乃至功法秘术,来赎回自家被俘的弟子。
虽说双方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但个别低阶修士的生死,放在整个战事当中不过沧海一粟,无关大局。
杀与不杀,于胜负无碍,还是换些实打实的资材来得划算。
久而久之,双方便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默契。
每次交战之后,被俘修士若有宗门愿意出价,天罗国便也乐得放人。
低阶修士在元婴真君眼中如同蝼蚁,可各大宗门却往往愿意为赎回自家弟子付出资材。
对底下那些执行战事的佛门弟子而言,这便成了一条油水丰厚的财路。
放一个筑基弟子回去,那边宗门递过来的灵石丹药,抵得上自己苦哈哈攒上一年。
若是运气好,抓到某个世家核心子弟,赎金更是水涨船高。
一来二去,这条规矩便在双方底层修士之间心照不宣地维持了下来,连一些头脑机灵的散修也沾了光,只要肯托人以宗门名义出面交涉,也能有几分成算保住性命。
奇光祖师此番炼造冥河界大曼荼罗,需要大量修士魂魄骨肉为材料。
他座下弟子去提人的时候,自然也照着规矩筛了一遍,将那些有名有姓,背后有宗门世家撑腰的俘虏剔了出去,只挑了些籍籍无名的散修。
散修无根无基,死了便是死了,没人会替他们出头,拿他们血祭再合适不过。
这些血禅弟子办事也算仔细,反复核对过名册,确认里面没有哪家宗门的嫡传弟子,这才将其尽数押上法坛。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一筛,反倒筛出了天大的祸事。
那些散修之中,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孙姓男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来往,修为也不过筑基后期。
孙姓修士是在一次不起眼的小规模冲突中,被天罗佛修擒住,关在俘虏营中已有大半年,不见同门来赎。
佛门弟子翻了翻他的储物袋,里面不过是些下品丹药和几件普通法器,便理所当然地将他归入了无背景之列。
可怜孙姓修士,就被一并送上了法坛。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孙姓修士的祖上,出过一位元婴真君,号曰“六耳老祖”。
只不过此人亦正亦邪,行踪隐秘,尤其擅长幻化成他人模样,一身变化之术神鬼莫测。
六耳老祖数百年来从不参与宗门争斗,也极少在修仙界露面,甚至连“孙”这个姓氏,都是他那后代为了行走方便随意捏造的化名。
这老怪修为极高,寿命悠长,只是一心闭门参悟大道,对俗世之事早已不甚上心。当初佛门第一次进攻黑石荒漠时,就有大修士亲自上门邀他出山,也被其直言拒绝了。
他这唯一的后代资质平平,自知在老祖座下难有寸进,便偷偷跑了出来,想在外头闯荡一番机缘。
没成想机缘没寻到,倒先撞进了佛门的俘虏营,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
直到孙姓修士死在法坛上的那一刻,远在数十万里之外,玄蒙国某座无名荒山深处,六耳老祖设下的魂灯才生出感应。
高阶修士因身纳灵气,炼化真元,身体早已与凡俗人大为迥异,极难诞下后代。
六耳老祖虽不过问世事多年,但对唯一后代颇为看重。
如今孙姓修士魂灯熄灭,意味着他的血脉就此断绝。
深仇大恨难消,六耳老祖将洞府石门一推,就此出关。
他没有大张旗鼓杀入天罗腹地,而是悄无声息潜入云陌州,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荒山野谷中蛰伏下来。
这老怪深谙隐忍之道,决意出手,便如毒蛇静待猎物露出破绽。
说来也巧,当日青山宗密殿商议已定,以阐玄门太上大长老为首的七名元婴修士便去往北境冰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奇袭佛门数处据点,连破三道防线。
玄蒙国的联军修士趁机掩杀,一举向前推进了两万余里,兵锋直逼云陌州东北边界。
七名真君大胜而归,行至中途,灵宝释厄真君却使出天机推演,断定天一道场不日便将完全降临迷离岛。
他与其余六人稍作商议,便辞别同道,独自折返朝云陌州方向飞遁而去。
谁知这一趟孤身独行,竟正好撞上了刚从法坛离开的奇光祖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