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太乙师兄先前提及的空间乱流了。”
目睹一座七八百丈高的山峰在眼前无声消失，吕玄分毫不见惊慌。
他离那处尚有十余里，远在波及范围之外。
况且手中还有太乙真君赠予的古宝龙虎玉如意，纵是真的猝不及防被乱流扫中，也不至于立时便被拖入虚空，尚有催动五气天遁符挪移脱身的机会。
吕玄轻振袍袖，一根小臂长的绯红翎羽滑落掌心。
羽中火精流转不息，现出形状的同时，便有一股炎浪扑面而来。
握得再久些，就连掌心都有种要被灼灼离火烧穿的感觉。
翎羽中蕴含着一丝九凤明王的本命妖火，当初吕玄与那位妖王斗法时，甫一交手便在这绯红火焰之下吃了不小的苦头。
此时若有筑基修士在旁，只怕顷刻间便要被蒸干浑身生机，化作一截人形焦炭。
既已提前知晓天一道场中空间不稳，吕玄自然不会毫无防备，火凤尾羽始终贴身放置。
方才那无形乱流涌起的瞬间，凤羽便骤然放出蒙蒙红光，似在遥相呼应。
天一道场这等古老的秘境世界，大多都谈不上多么稳固。
就如悬空山谷中的空间裂隙，稍一触碰便会被传送到未知之处。
运气好些，能够进入括天阁、妙一上人洞府，攫取古修遗泽。
运气差的就直接被流放到地外虚空去了，即便不被天魔撕碎吞吃，也会在不久后灵气耗尽而亡。
空间神通远非寻常元婴修士所能掌控，唯有真灵后裔，或是上古大神通者遗留下来的古宝，才勉强有资格触及一二。
吕玄艺高人胆大，左手拈凤羽，右手持如意，便不惧乱流威胁。
方才山峰上那两人他也感应到了，不过看着眼生，加上对方只是结丹期修士，也就没有放在心里，继续朝着天一道场深处飞去。
吕玄离开半个多时辰后。
天边忽有一道模糊灰影无声无息腾起，遁速快得惊人，几乎看不清形体，几个兔起鹘落，便已掠至方才空间乱流卷过的地界。
“嗯？”
灰影中传出一声轻咦，那人肩膀晃了晃，周身灰光一敛，就此现出真形。
却是一名五短身材的老者，样貌平平无奇，鹑衣短褐，脚踩一双半旧芒鞋，花白头发胡乱绾在脑后，半点不像修道有成之辈。
“果不出我的推算，此处空间乱流的威力冠绝古今，连山岳都能卷走。看来今次天一道场降世，乃是万余年间最靠近此方地陆的一次。这等机缘，怕是往后一两百年内都未必会再有。嘿嘿，古老妖、迟老魔那几个老东西知道了，怕是要悔青肠子。”
老者负手立于空中，浑浊双眼闪过一缕精芒。
紧接着，他伸出手来，掌心冒出一团紫濛濛光华，内里包裹着一枚四四方方的小巧石碑，不过寸许大小。
“去。”
老者两手掐了个古怪法诀，冲那石碑轻轻一点。
小碑应声便涨，转眼间已有一人多高，通体泛着灿灿金芒。
碑面从上到下，依次刻画着九个人形，线条极为简单，像是最古老的岩画，却寥寥数笔便将人物勾勒得神采飞扬。
最上首是个稚气未脱的童子，往下依次是少年、青年……每一尊人形姿态各异，仿佛将人的一生拆成了九段，依次封印在碑中。
九个人形凹槽中金光明暗不定，发出“咕咚咕咚”的颤声，像是有九颗心脏在碑中同时跳动。
老者见状，手中法诀一变，张口喷出一股精纯真元，化作一道白练落在那石碑之上。
碑面金光猛地一滞，渐渐稳定下来。
下一刻，九点灵光从图画中迸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盘旋，最终汇成一颗龙眼大小的光团，滴溜溜地悬空自转。
老者露出满意的笑容，张口一吸，将那光团吞入腹中。
随着这个动作，石碑上那九个人形骤然活了过来。
九道虚影从碑面次第飞出，逐一没入老者的天灵盖。每没入一道虚影，他周身的气势便为之一变。
原本粗短身形一寸寸拔高，头发变得乌黑浓密，铺满颅顶，脸上皱纹也被抚平，面皮恢复红润光泽。
待到九道虚影尽数归体，石碑光华散去，立在原地的已是一个身形修长，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周身气息更是暴涨了一大截。
就似返老还童，登临仙阶了一般！
“恭喜方道友九印圆满，合归己身。看来是打算去做那件大事了？方道友可别忘了，千年前应允在下的承诺。”碑面上悄然浮现出一名红衣女子的虚影，身形婀娜，面容模糊不清。
那名重焕青春的布衣男子微微一笑，淡淡道：“道友放心，此事已有眉目了。离开天一道场之前，自会了结。”
……
天一道场某地。
荒野之中遍地白骨，有些尚保留着人形，有些早已碎裂成齑粉，被风一吹便扬起一片细密尘埃。
死气在这里积聚了不知多少岁月，凝成灰蒙蒙的雾霾，将整片空间封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唯有几点碧绿的磷火在其中明灭闪烁，忽聚忽散，有如无数冤魂暗中窥伺。
这片死地也不知沉寂了多久，不知怎地突然起了变化。
只见灰霾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似的，猛地左右一分，当中让开了一条丈许宽的狭长通路。
不出多时，一朵黑云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跟前。
云中嘶吼咆哮忽而一敛，一名黑巾覆面的清瘦男子自天而降，稳稳落在地面。
正是祭起玄阴聚兽幡，伪装成旁门修士的吕玄。
“是这处地方么？”
吕玄对着浓雾大袖一甩，面前显化出一只人头大小的暗金钵盂。
此物乃是月游祖师生前炼就的法宝，本是用来盛放森罗骨焰的容器。
自打吕玄以灶鼎融合诸火，炼成威能无匹的金乌真焰之后，这只钵盂便被搁置在储物袋深处，几乎快要忘在脑后了。
钵盂祭起，吕玄还未催动法力，便见白光一闪。
一道虚影从中冒了出来，而后渐渐凝实，化作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老头，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奸诈。
“主人，就是此地了！”
小老头身形甫定，便不住地点头哈腰。
“嗯，做得不错，没想到你还有克制阴死之力的妙用。待回去之后，我将你重新炼质一番，日后便如你所愿，充作收纳魔门珍材的器物罢。”
吕玄淡淡点了点头，扬眉示意可以放手施为了。
“是！小的愿悉听主人调遣！”
那小老头大喜过望，眼珠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在这钵盂中困死多年，还以为要被抹去灵智，重新化作混沌。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新主人发话，哪里还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