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海禅却连眼皮都没抬,隔着数百里遥遥点出一指,天地元气便如奉敕令,一股脑灌入漫天风沙之中,威势暴涨了倍许不止。
吕玄这才恍然,原来师父刚才依旧有所保留。
只见每消散一颗尘埃,便有十颗凭空复现,灭之不尽,毁之不竭。
帝释莲台一阵灿光爆发,非但没能脱困,反倒将周身包围的神土激得愈发厚重。
“九天息壤!”
天妃惊怒交加,拼命挣扎。
可息壤神土聚散无常,坚柔不定,最是克制她这种靠两伤秘术强行堆出的虚浮境界。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天妃身上气机便猛地跌落一截,脸色骤然萎靡,剧烈喘息起来。
“这些宝物于我已是无用。待我炼化了此女,那道天门漩涡便能化为己用。”
方海禅抬手一招,从天妃身上取下一只储物袋,在手中掂了掂,随手丢给吕玄。
正是被她占据身躯的紫衣女子所留。
“您这就要走?”
吕玄神色微变。
“放心,这女子毕竟是什么劳什子天妃,即便只是一具恶尸,也没那么容易降服。还有什么想问的,趁此机会一并问清楚罢。”方海禅摇头轻笑。
“修行之路,纵有师父教导,未来能走到哪一步终究要靠自己,倒也没什么非问不可的。只是有一桩事弟子始终想不明白,堂堂化神修士,为何偏要在青山宗坊市那等地方蛰居,又去梁溪城留下一支血脉?还有,以师父的身份,就只给弟子留下一本炼气五层的《长春功》,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吕玄沉吟片刻,面色古怪地问道。
众所周知,修士境界越高,便越难如凡人那般轻易诞下子嗣。
结丹真人想要留下后代已颇为不易,各个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大多是先祖境界低微时繁衍而来。
而方海禅身为化神修士,隐姓埋名在梁溪城待了一小段年月,便与俗世女子生有数名后代,未免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闻听此言,方海禅老脸一红,干咳两声:
“说起这个,倒不是为师吝啬。当年出了些意外,我的本命法宝近乎灵性全失,导致境界大跌,只剩下炼气期的修为,自保都成问题。我四处寻觅恢复实力的灵药,但又受限于修为,只好以药材商人的身份四处走动,方府便是那时攒下的家业。至于那支血脉……”
方海禅顿了顿,面无表情,“没有灵根,不能修仙,相认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若非跌落到炼气期,一时心灰意冷,做好了在俗世终老的打算,我也不会那般草率地留下子嗣。再后来,机缘巧合救下了家中遭变的你,便在青山坊市住了下来。恢复境界之后,我便假死脱身,回了一趟天元大陆,与几个老朋友叙旧。近些年,才又为了天一道场赶来迷离岛。”
吕玄暗暗心惊,脱口问道:“能将化神修士打落到炼气期……师父连天人族遗迹都不惧,迷离岛上还有那般凶险的地方?”
“那处地方你定然知道,没准还亲身去过。三百多年前地龙翻身,将藏在岩层下的青帝洞府入口震了出来。我不知道那是灵威仰的手笔,加上自恃神通不弱,便孤身闯了进去,结果被三十六重内府的禁制好生了修理一顿,全仗着功法特殊才捡回一条命。”
方海禅说起这段窘迫往事,脸上不见半分赧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灵威仰在人间时止步于化神,却是因为此界法则根本容不下炼虚,否则他早就更进一步了。”
“青帝洞府!原来当初那些结丹真人初探时,言称七十二层外洞没什么禁制,是被您提前打通了。”吕玄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灵威仰说是古今第一修士也不为过,他留下的行宫,没有化神期就别想进到内府深处了,奉劝你也老实点,莫步了为师的后尘。”
方海禅嘿然一笑,“倒是星罗海那座太元仙府,里面有一件东西,是青玄道人遗落在内。你如今已是青山宗太上长老了,若对集齐青玄四宝感兴趣,日后可以自己去看看。”
“行了,旁的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今日一别,约莫以后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你好自为之罢。”方海禅拍拍衣襟站起身来。
“弟子好歹也是您老人家座下亲传,飞升之前,就没有什么好东西赐下么?不如把三昧神风、息壤神土传授给弟子如何?”吕玄厚着脸皮凑到近前,把手一伸。
“你这小子也太贪了些。在青叶馆时,我压根没把你当成亲传弟子看待,不过是萍水相逢,哪里有什么师徒情分。眼下我身上每一样东西都是应付飞升用的,还真就没给你准备什么宝贝。”方海禅笑骂了一句。
吕玄本也只是随口讨要,并未当真期盼能获得何种至宝传承。
只是方海禅飞升在即,其间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有陨落之虞。
师徒二人刚刚重逢便要分离,吕玄心头忽有莫名感怀。
不过,就如方海禅所说,他那时在青山宗附近暂避风头,不得已盘桓了数十年,境界恢复便毫不犹豫地假死脱身,半分留恋也无。
修炼两千余载,历经生死沉浮,方海禅的心志早已锤炼得坚逾玄钢。
更何况彼时吕玄中人之姿,能否筑基都未可知,「羽化飞升卷」也只解封了丹卷第一重,并未显露出何等过人之处。
也就是如今不到三百年便证道元婴,战力远超同侪,方海禅才将他视作叩问仙道的同路人,愿意多费些口舌。
“哎,罢了!若有一日你去天元大陆游历,可去寻大齐皇族,提起为师名号便是。我在那边收了一名弟子,毕生积攒的灵材都封在宝库之中,你可取走五成,或许对日后冲击化神有所助益。”
说罢,方海禅大袖一甩,一道玉简化作流光落入吕玄手中,随后身体扶摇直上,倏忽间已至万丈高空。
此时天妃早已被炼作一颗圆坨坨、光溜溜的血色宝珠,那朵帝释金莲失去操控,便就悬在高天,兀自旋转不休。
“小子,为师去也,后会无期!”
方海禅将其一并捉在掌中,低头望了吕玄一眼,放声长笑,紧接着头也不回地向上掠去。
漫天风沙应声敛起,跟随没入赤色漩涡不见,唯余爽朗歌声自高天垂落:
“世人好长生,风俗久已成。千载修真道,山海传吾名。
喘息餐妙气,步虚吟真声。道与古仙合,心将元化并。
楼疑出蓬海,鹤似飞玉京。功成拂衣去,踏虚凌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