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就近寻了些草药,之后给道人正骨,正骨后将草药嚼碎给道人敷上,遂又撕开衣服,给道人绑好。
道人惊奇道:
“小先生会的竟如此多。”
王守仁道:
“略懂,略懂。”
而后问道:
“我欲背道长下山,不知道长可愿。”
“若是如此,那是极好的,毕竟若留此处,恐被野兽寻来吃了。”
王守仁道:
“无妨,我在。”
“小先生会武功。”
“我劲大,野兽吃不了我两拳。”
道人闻言,无言以对,散去了本想招来一两只野兽的心。
随后王守仁背道人下山,可谓是健步如飞,真应了劲大之说,确切的说是天生神力。
且此时虽值深夜,可王守仁却丝毫不为其阻。
而此山是座小山,故王守仁行有千步,乃负道人下山。
正是时,背上道人说:
“小先生可知负我多少步。”
“未曾数过。”
“那小先生可知文王拉车。”
“自然,文王拉车八百步,周朝天下八百年。”
王守仁说着,忽的顿了顿,而后道:
“道长,你先别说话,我再走两步。”
王守仁如是说道,遂又刻意猛的向前蹿出一节。
道人失笑。
知王守仁何意,当年文王拉车姜子牙,共走八百步,故姜子牙对周文王说,周朝天下八百年。
周文王闻言,欲再拉姜子牙几步,姜子牙却说,此天数尔,兴衰存亡,自有定数,岂是儿戏。
故有了后来的西周三百零一年,东周五百零七年。
王守仁……实在啊。
只见王守仁不知走了多少步,也是难得的累了,将道人放下,开口道:
“道长,你可以继续说了。”
道人再度失笑:
“为何又背我一程,文王拉车八百步,不过我戏言尔。”
王守仁道:
“那就当我日行一善,些许气力,又算得了什么,不知道长家在何方,我送道长回去。”
道人眼中兴趣更甚:
“你非文王,我非姜尚。”
“你先负我千八百步,又负我千二百步,合乎三千之数,三千者,圆满也,你若有愿,尽可说之。”
“我要当圣人。”王守仁老实巴交的说道。
道人好似被呛到,幽幽道:
“圣人者,岂有向外求之理。”
王守仁闻言,竟陷入深思:
“圣人不向外求?莫向外求,莫向外求······”
道人心中一跳,觉王守仁的天资禀赋,比当年的王重阳和张三丰更过分。
他继而道:
“小友可要金银,我能予小友金银珠宝,享之不尽。”
王守仁回过神来,微微皱眉道:
“金银珠宝,美色酒气,尽是俗物,道长能说些不一样的吗?”
道人无奈,觉王守仁犹胜当年孙悟空啊。
根本不管什么花里胡哨,直指本质。
当年孙悟空求长生不老,凡不能长生不老者,一概不取。
王守仁求圣,故对外物俗物,一概无感。
只见道人思后,言道:
“我可传你长生久视之法,享寿万载,你可愿。”
王守仁看着道人,忽道:
“罢了,道长,你给不了我想要的。”
道人再笑:
“金银珠宝不要,万载之寿不要,那你要何?”
“立功,立言,立德。”
“原是功名,这有何求,你若为官,即卖与帝王家,你若立言,即一教书匠,你若立德,将活于礼法框架之下,
无趣无趣,不及万载之寿远甚,你心智如此之坚,怎偏偏过不去功名二字?何等之痴。”
王守仁道:
“金银珠宝何用?日食三餐,夜宿一地足矣,美色酒气何用?不过刮骨毒药,前者我已有,后者我无需,
唯立功,立言,立德,为我之志,道长说我沉于功名,那就姑且算我沉于功名,
只是沉之又如何,我未曾经历,又怎知功名不好,我若经历,定会从中有悟,过去种种,皆成此时之我,
若未经种种,而选后来路,我岂是我?”
王守仁再道:
“道长以自身所喜,所修,所持,来衡量他人,方是痴。”
说着,王守仁再道:
“我今背道长下山,已有所得。”
“哦?我尚未予,你有何所得?”
“道长予我诸物,是道长所有,而非我所求,我所求者,道长给不了,只是我之道路,道长却又将我点醒。”
说着,王守仁道:
“故我知,我所求之道——莫向外求!”
道人一愣,可却放声大笑。
千古第一完人,果然名不虚传。
只见曹空显化本来样貌,王守仁望而一惊,已然认出曹空。
“是你,那年解我哑疾的真人。”
说罢,王守仁不敢有怠,他本就是个“圣贤”性子,面对当年恩情,岂会怠慢。
遂忙躬身一礼,行之甚至重。
曹空笑而将王守仁扶起,他笑道:
“然也,你我有缘,我本欲收你为徒,传你长生之道,可既你言,欲立功,立言,立德,我又怎能阻之,
只是此道甚难,你若欲行,需做好面对一切艰难困苦的准备。”
王守仁正色道:
“尽吾志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余之所得也!”
曹空闻言,不复再言。
他只是笑道:
“善。”
“未来你我又再见之时,切记,莫向外求。”
说着,曹空化风而去,寂然不见。
王守仁见状,再度一礼,且抬首之时,目光炯炯。
他已然知,未来之路如何走。
圣人萌芽,已然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