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楠并不相信，说：“家谱能流传几百年的，寥寥无几。仅有的可靠的家族历史记录，最早也就是到宋朝。再往前，就算塞里斯人，也只有顶级贵族才有比较详细的记录了。你还能比塞里斯人更有文化么？”
对方回答说：“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恰恰就是因为，我的家族就是您说的顶级贵族。从古典时代开始，我们就是元老院的一员了。”
“现在很多人都喜欢胡乱攀附，连自己的祖先都能随便改变。在我看来，不管是自称罗马贵族的希腊人，还是自称草原贵族的汉人，都是颇为可笑的。难道，不应该是长久而真实的历史，才能给人们真正的底气吗？”
“所以，我们也不需要自己编一个出身，攀附一个贵人。罗马地区流传的古物和古代资料太多了，您大可以去教会，或者找罗马的其他资料查证，看看我说的这些是否都是真实的。”
郭楠意识到，他的影射已经到了明着说的地步了。冒充罗马贵族的希腊人，说的就是中宗他们的母系；冒充草原贵族的汉人，就是他们的父系。不过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不再那么易怒了，反而冷静下来，问道：“那我就先认定您说的是真的，你们家族确实是个元老世家。我想问，这一千年，你们为了罗马做了什么？”
“当年罗马四分五裂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是促进了各个势力的和解，还是趁机火上浇油，甚至主动引起争端，好给家族牟利？”
“当年蛮族占据西帝国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是率领民众进行抵抗，还是火急火燎地找个蛮王投奔，好尽早占领一个谋主的位置，给自己谋取更多好处？”
“当年东帝国发动反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是毁家纾难去恢复故土，帮助渡过难关，还是又跑到东帝国这边，借着自己家族的名义搜刮财富，也不管这样有多么恶劣的影响？”
“那么多蛮族来来去去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你们是效忠过任何一个国王和总督，还是根本不把自己的誓言和属下的百姓当回事，你们自己不清楚么？”
“哥特人来了，伦巴第人来了，法兰克人来了，阿勒曼尼人来了……这么多部落，哪个没有当过你们的主子？你们可曾有任何一次，成功地在战场上捍卫罗马的荣誉，保住罗马人的名声？”
“如果你们是平民，我是没办法这么指责您的，因为汉高祖、明太祖这样的人是极少数，大部分平民的力量很弱小，也没有权力去真正做到什么，不应该苛责他们去完成超出实际的任务。然而您自己说过，您的家族是传承千年的元老贵族。我想问，这家族高贵在何处？我凭什么尊重一个永远的失败者、永远的墙头草？”
对方听了他的话，很是气愤，说：“就是因为您这样无礼也无知的军头太多，罗马才落到今天的地步。如果不尊重罗马文化，不尊重我们这些传承罗马文化的人，罗马还如何能存在？在蛮族到来的时候，军人不能保卫国家，我们这些人才被迫出来，和蛮族首领虚与委蛇，如此才勉强留下一个个文化孤岛，把很多罗马的精神财富传承到现在。你们对于保存文明火种的人，就是这个态度么？”
郭楠却不以为然，说：“你光说自己和蛮族虚与委蛇，却不说蛮族是怎么来的；光说保存文明的火种，却不说好好一个强大的文明，是怎么沦为火种的。”
“不给军队一点待遇，迫使他们为了维生都得去抢劫。等出现了能养活军人的头领，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运营军队，就说，‘哎，军头真是太跋扈可恨了’。这不是笑话么？”
“不断压榨公民，一边让他们负着公民义务，一边又要求他们和奴隶一样廉价，否则就找不到养活自己的工作。使得他们抛弃户籍，依附于大贵族的庄园，甚至去找更宽容的蛮人国王寻求庇护。等人都跑光了，就说‘哎，公民真是太没有责任心了’。这不是笑话么？”
“嫌弃给公民的价位太高，让廉价的蛮族来取代他们。但哪怕有了忠诚可靠的蛮族人，却开始对他们刻薄无礼，鄙视他们仿佛鄙视公民；这些顾及罗马面子的蛮族得不到支持，反而被拖后腿，结果无助得像个罗马人。等他们纷纷败亡，就说‘哎，蛮族真是太残暴无礼了’。这不是笑话么？”
“自己带头腐败，鼓吹奢侈的生活，以此招诱爱好钱财的人服侍自己；主张权力和财富至高无上，以此来论证自己不管做什么，都高于那些有德行的平民。结果让男人变得像女人，让女人变得像娼妇。人们争相以取乐为最高追求，不繁衍和照顾后代，不重视军队和公共工程，等蛮族打过来，荒诞的社会瞬间崩塌，就说‘哎，文化真是太腐朽堕落了’。这不是笑话么？”
他最后不客气地说：“且不说，我不知道你保存了些什么东西，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文化精华所在。但就算有，我认为这也是没有意义的。”
“这里的蛮族，包括你们当地这些自称罗马人后代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人，之所以还有‘罗马文化’的概念，不是因为你们，而是我们——如果没有一个尚且足够有影响的罗马国家存在，那么你这些所谓‘罗马文化’，很快就会变成各种各样的、蛮族自己的‘优秀传统文化’了。”
“一个失去了政权的文明必定要走向死亡，只是进程快慢而已。而死去的文明是没有资格谈传承的。你到底在为了谁保留他们，你保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