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南人的世界观里，北边是蒙古人控制、已经胡化的“北朝”政权；东西方，都是土人部落聚集而成的“戎狄”国家；在南方，是最为难缠的占城“南蛮”。而他自己，则是和衣冠南渡之后的南朝政权一样，属于中华文明正统。这个观念，自从陈朝成功抵抗元军，洗白了自己篡位的黑历史之后，就广为流传。可能是太好用了，所以就一直在安南广泛传播，到现在，都快形成共识了。土豪们就算不想搭理，也不会明面上对抗这种“大义”名声，以免成了众矢之的，给其他人借口。
现在，很明显，升龙那边已经急了，这时候谁要是带头对抗，很容易成为那个出头鸟，被杀猴儆猴。这些土豪，相互之间其实也没有那么团结。在对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的担忧下，除了几个逃亡的，沿途的土豪还是老老实实地北上了。
郭康他们对于这个心理过程，能这么了解，是因为北上的土豪之一，就包括了清化地区蓝山洞的洞主黎氏——也就是黎利他家。因此，关于这件事，黎利几乎是谈到就要吐槽，多次给大家进行复盘，然后抱怨胡氏为了一己私利，坑害了所有安南人，以至于伤到了国本……
当然，在胡氏的视角下，情况显然是反过来的就是了。
之后，北方的两路明军，花了一些时间，清除了侧后的威胁，然后会师。而趁这段时间，胡氏政权集合了各个边区，连同一些“归化蛮族”在内的大军，号称有三十万人。这个数字当然有所夸张，不过哪怕按黎利自己的估计，实际人数应该也在十万到十二万左右，在这边，已经算非常巨大的规模了。
而明军那边，两路大军加起来也号称三十万，不过这个说法应该只是个“习惯数字”，和他们讨伐云南时候一样，属于习惯了就继续用了……实际看来，就算加上后方长途转运物资的民兵，也不可能多于安南人。一线作战的明军主力，更是只有三四万，因为两广和红河流域之间，地理隔绝实在烦人，哪怕卫所的正规士兵们，大部分都在后方保证粮道和参与运输……
不过，安南这边，大部分“士兵”的素质都很低下。土豪们的乡兵，质量参差不齐，一般也就亲信家丁有点战斗力，而且这些人互相也没有什么配合，能不能听得懂旗鼓都不知道。至于那些临时抓来的丁壮，就更不用说了。
陈朝早年的时候，为了和忽必烈派来的元军对抗，建立了一套非常夸张的动员体系，进行近乎全民皆兵的训练，希望能够借此抵挡住恐怖的蒙古大军。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元军跑到这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吓人。甚至，借助对抗元朝的宣传，他们还能招募到流亡的前宋军，帮忙提升武器和军事技术，属于打个仗还赚到了……
而元朝迅速腐化衰落之后，安南的军制也跟着不行了。军队的训练非常凑乎，根本没人认真去维持日常练习。相反，地方的头人和官吏，都借此征召劳力，把士卒调去给自己干活。
可能是因为地理问题，安南军队还一向有跑商的传统。军官役使士卒，让他们给自己干活、送货。时间长了，制度崩坏，这些人已经成了事实上的领主，使得民众不止被官府管，还要被这些诸侯一般的军事贵族管，哪还有时间去训练。
因此，几十年过去，陈朝和大元也几乎同步瓦解了。从这个角度看，安南与大元真是一对绝妙对手，这都能同步的……
所以，在这个时候，数量庞大的安南民兵，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不拖后腿就行了。
至于那些蛮夷部落兵，就更不能指望了。他们能过来，估计都是一连串巧合与努力之下，出现的小概率事件。到时候不阵前逃跑，都算给安南人面子。
率领着这么一大群卧龙凤雏，胡氏已经没有什么“打赢”的打算了。现在最好的情况，也就是消耗敌人，同时消耗自己。
大约十天之后，明军主力出现在升龙以北的河边，找了个比较干爽的高地扎营。安南军队这时候已经凑了更多的人，全都驻扎在升龙一圈。看到明军渡过河流，就集体出动，浩浩荡荡地向明军扑来。
虽然胡季犛等高层都明白，主动进攻明军肯定会被人暴打，但是，绝大部分安南人，都根本不知道情况。毕竟这年头，当地人就没几个懂得军事、还了解国际形势的。他们只能简单地看看人数多寡，然后很快判断出还是自己这边人更多。于是，大家的士气，就莫名其妙地振奋了起来，甚至开始大呼庆祝。
安南军以胡氏的骑兵千余人开路——胡季犛其实也不想把自己人放在第一线，去进行激烈血腥的前哨战，但要是不把自己的精锐压上去，就凭借其他那些歪瓜裂枣，估计路都走不到地方，就被明军搞傻了……有了这些人当前锋，后面的大批人马，好歹还能正常走路，把自己送到预定战场上去。
在骑兵之后，是数万名各地召集的步兵。他们大多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因为这两年的光景，农人都否吃饱都成问题，虽然士气提升了一些，但精神头也很难好太多。官府也发不起统一的军服和头盔，导致很多人就穿着简单的布衣，带着个防雨防晒用的标志性大斗笠，光着脚。大家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向前挪去。
这些征召步兵之后，才是胡氏的骨干，包括胡季犛亲率的禁卫步兵，大小火器，以及压箱底的大象。这些火器，有一部分还是之前爪哇方面送的，因此数量倒是不少。而大象这个……胡季犛自己就吃过战象的亏，也击退过占城的战象，很有经验。在他看来，象兵实在是不靠谱。问题是，安南军队手里的牌也实在太少。大象再怎么说，也算是个“稀奇”的东西，多少还能用上。因此也还是带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