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的,截至目前,福光岛上除了蜘蛛和人之外,是没有任何大型生物的——所以,这一行看起来还算是比较新鲜的脚印,一下子就显得诡异了起来。
是谁留下的脚印?
迪恩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沿着脚印的方向前进,在绕了一小圈之后,来到了镇子的另外一侧。
脚印消失在了一栋看起来形制和给新生儿庆祝周岁的主体建筑相差不多的、规格小了一号的建筑物前,迪恩推开门时,很快就发现了一些还算比较新鲜的痕迹。
通过这栋建筑内部保存良好的纸质文件,迪恩很快判断出了它的主要功能——死者告别。
这就有点离谱了,怎么死者告别的大厅,距离墓地距离有几千米?
不,不对,有可能外面的那一片空地就是曾经的墓地,只不过墓碑都被破败之咒给崩飞了,才造成了那边才是墓地的假象!
迪恩心中暗暗惊讶,随即开始在这座死者告别大厅之中,寻找起了留下痕迹的那个人。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在一众早已腐朽的棺椁之中,有一具明显是新做的,连木头的毛刺都没有清理干净。
当迪恩凑过去的时候,他正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形,正老老实实地躺在棺椁之中。
他双手在胸口交叉,将一把长柄的铲子抱在了怀里,面部特征并不清晰,虽然看棺椁应该造好没有多久,但其中的人却仿佛腐朽了一千年一样。
在死者的头顶,有一个雕刻着“打开”一词的小盒子,用插销锁得很紧,迪恩小心地拿起了盒子,晃动了一下,感觉轻飘飘的,应该是装着一封信。
于是,迪恩小心地拔出了插销,打开了盒子。
果然,这是一封没有信封,也没有收信人的信。
在匆匆地读过了信之后,迪恩的所有疑问都得到了回答。
信的主人是约里克。
暗影岛的牧魂人、暮光兄弟会的送葬人,他留下了一封信,并在此长眠。
而茂凯发现的、不知道为什么出现的福光之水,便是他留下的——当他真正确认了黑雾已经散去,破败之咒彻底消退之后,约里克好好地洗了个澡,然后将那一瓶始终被保存在自己胸口、让他免于被黑雾所吞噬的福光之水,全部倒入了湖中。
做完了一切之后,他带上了几乎成为了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铲子,拖着迅速腐朽的躯体,来到了属于暮光兄弟会的教堂。
然后,他按照暮光兄弟会的规则,躺进了自己为自己专门制作的棺材里,这具棺材甚至都是他从教堂储藏室的货架上拆下来的。
在信中,约里克详细地记录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福光岛的一切。
那些从亡者身上搜集到的故事,在漫长的、黑雾笼罩的岁月里,被约里克一点一点地拼凑完整,最终拼成了一段精彩的福光往事。
留下了这封信的约里克,希望后人不会和前人一样,肆无忌惮地行事,最终带来一场可怕的浩劫。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语言和文字,约里克的信读起来相当晦涩,颇有些想到哪里写哪里的感觉,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晦涩的文字,才能让迪恩一窥这么多年来,约里克在岛上的孤独。
实际上,约里克并没有在信里留下任何抱怨的文字,他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尽可能地记录着岛上的一切过去,并偶尔夹杂一两句“希望你愿意听我讲”之类的叮嘱。
干巴巴的文字仿佛真的来自于一具尸体,而非是活人。
只有信笺的最后关于约里克自己的部分,才逐渐地鲜活了起来。
“至于我,约里克,不过是一个早就应该拥抱死亡,但却未能如愿的行尸走肉,福光之水庇佑着我,但当黑雾散去的那一刻,我的使命也终于随之结束了。”
“岛上什么都没有,但未来总会有,只不过我已经没有了未来。”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腐朽,我走过的地方,草木会停止生长,我成为了那个散播破坏的人,因为我的眷恋不去,破败的诅咒依旧未能结束。”
“所以,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眷恋的了,在暮光兄弟会,我最常做的工作,就是陪伴那些亡者的最后一程。”
“我会倾听他们的故事,安抚他们的紧张;而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将福光之水留下、给自己做好棺椁的时候,我也感受到了那些逝者的失落和紧张。”
“我不应该失落的,因为我很熟悉死亡;我也不应该紧张,因为我曾经无数次接触死亡——但我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
“也许这就是生命,因为我发现,随着力量的逐渐流逝,自己也正在失去失落和紧张的感觉。”
“岛上的后来者,希望你能好好利用那些湖水,将它们用在应该用的地方,而不是被野心和欲望驱使,刚愎地滥用,那注定会毁掉一切。”
“死亡并不可怕,与我而言,死亡是凉爽的夏夜,是温和的凛冬,是一场旅程的终点,也是下一场旅程的开始。”
“而你,见到了这封信的朋友,我希望你能看在外面湖水的份上,记住这个故事,因为旅程总归要留下点什么才好,我所讲述的故事、这座岛屿的过去,便是我和福光岛能够留下的一切。”
“现在,我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死亡,愿我和其他朋友一样,在死亡的怀抱里酣然入眠,并在另外一边的旅途之中,一帆风顺。”
放下了信的迪恩心情复杂。
他之前从未见到过约里克,本以为这只是因为不巧——毕竟福光岛还是很大的,双方没有碰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却万万没想到,在黑雾散去之后,完成了全部送葬任务的约里克,最后选择了亲手送葬自己,只是将最后的福光之水倒入了湖里、留下了关于福光岛的故事,便走得潇洒。
再抬起头的时候,迪恩福至心灵,在一旁破碎的棺椁之中挑挑拣拣,很快就找到了一片还算完整的木片,拿在手里端详一番,很快就有了计较。
片刻之后,一张简易的面具被迪恩做了出来。
在向约里克微微鞠躬之后,迪恩小心地将这一张面具,戴在了约里克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