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们话呢?哑巴了?”陈彬厉声道。
“没……没有!警官,我们错了!”混混们语无伦次。
“没有就滚一边去!”
陈彬用枪口随意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胆子这么怂,学别人操什么社会?全都给我靠墙站好!抱头蹲下!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这几个平日里在街面上吆五喝六、自诩狠角色的花臂男,此刻乖顺得如同小学生,连滚带爬地挪到墙边,迅速排成一排,双手抱头蹲下,动作整齐划一,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
恐怕他们从出生起,都没这么听话乖巧过。
控制住闲杂人等,陈彬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浑身筛糠的张广富。
枪口的硝烟似乎还在他鼻尖萦绕。
“现在,”
陈彬往前半步,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张广富,
“回答我。这么晚,跑到这麻将馆,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是想干嘛?”
张广富活了大半辈子,靠着钻营坐上副科长的位置,也算见过些风浪,可像陈彬这样,一言不合直接掏枪射击,手段如此酷烈、气势如此悍勇的警察,他真是头一回见。
怎么和晚上第一次见面那会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刚才手下那个蠢货真的冲上去了,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绝对敢开枪打人!
“我……我真没想干嘛……陈警官,我就是……就是来玩玩……”张广富声音发飘。
“重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也忘了,你和祁峥通的那通电话,说了些什么?”
张广富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陈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知道了!
他竟然知道了!
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快?!
陈彬看着他那副见了鬼的样子,冷笑道:“放着好好的销售科副科长不做,偏要去给人当狗,当掮客,当黑手?你也不看看,你配得上那碗饭吗?”
张广富被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陈彬抬手,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这次是另一边脸。
“啪!”
声音依旧清脆,但旁边的赵东来、姚云龙、牛年都看得清楚,张广富脸上虽然瞬间浮现红痕,却并未真正红肿,更别说留下指印。
陈彬下手极有分寸,疼,且极具侮辱性,却不会造成需要验伤的实质性伤害,这是老橄榄绿才有的手艺。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和祁峥背后那个人是谁?还有,曾欣,现在到底在哪里?”
张广富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哭丧着脸,带着哭腔道:“我……我真不知道那么多啊陈警官!
祁峥……祁峥只跟我说背后是蒋厂长,就我们光明棉纺厂的厂长,蒋仓云,但我从没在私下见过他,其余的事,我真不清楚,我……我这种级别,哪能见得到人家啊!
曾欣……曾欣是祁峥亲自处理的,他就说给了她一笔钱,让她走得远远的,具体去了哪儿,我是真不知道啊!
我对天发誓!”
“那我问你,你和祁峥,一个销售科科长,一个副科长,就算有点油水,可祁升那挥霍无度的做派,还有你家那彩电冰箱……钱是从哪来的?你们哪来这么厚的家底?”
这个问题,比问曾欣的下落,更让张广富心惊肉跳。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陈彬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说,这背后的水太深了,说出去,恐怕比得罪祁峥和陈彬加起来后果更严重。
陈彬没有再问第二遍,他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刚刚干净利落地甩了他两个耳光,更掏出枪,毫不犹豫地对着人脚下开火。
就是这个抬手的动作,成了压垮张广富的最后一根稻草。
“别打!我说!我说!”
张广富几乎是嚎叫出来,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头脸,
“是……是从厂里……从棉纺厂里……抠、抠出来的……”
“抠?”
陈彬的手停在空中,眼神锐利如鹰,
“怎么个抠法?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广富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他知道今天不说点真东西,绝不可能过关。
他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地开始交代:
“是……是倒卖……倒卖厂里的东西……原料,零配件,还有……还有废旧设备,当废铁卖……有时候,也……也搞点‘以次充好’、‘虚报损耗’……账面上做平……还有一些工人的工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陈彬、赵东来、牛年等人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一个企业中层干部如此赤裸裸地承认侵吞资产,还是让人心头火起。
“都有谁参与?”陈彬追问。
“主要……主要是祁峥牵头,他管销售,路子广……我,我帮忙在仓库和出库单上做点手脚……还,还有仓库的保管老李,质检的小王……他们都……都拿一点……”
张广富像竹筒倒豆子,把他知道的人都扯了出来,此刻他只求自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江湖道义。
“蒋厂长呢?”陈彬突然问,“你们这么搞,他能不知道?没有他点头,你们能这么顺当?”
提到蒋厂长,张广富猛地一颤: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蒋厂长的事!祁峥……祁峥从来不跟我细说那边的事!他……他可能知道,也可能……也可能不知道,我……我就是个跑腿的,拿点小钱……大头,大头都是祁峥和……和上面分,我……我不清楚啊陈警官!我真的不清楚!”
他这反应,不像全然作假。
恐惧是真的,但不清楚多少有些推脱。
“这些年,你们一共弄了多少钱?”陈彬换了个角度。
“我……我没细算过,我拿的都是小头……”张广富眼神躲闪。
“小头?”
陈彬冷笑一声,指了指墙角那些噤若寒蝉的混混,
“小头能让你儿子天天泡歌舞厅?能让你家又是彩电又是冰箱?能让你随手就能找这群人来闹事?张广富,我劝你想清楚再说。
你们这种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的,是什么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张广富浑身一抖,瘫软下去:
“我……我大概,陆陆续续,拿了有……有两三十万……祁峥,他肯定比我多得多……厂里,厂里损失……我就不知道了……”
两三十万!
在人均月工资刚百元的九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而这还只是张广富自认的小头!
那祁峥,以及蒋厂长等人,又吞了多少?
这又是多少工人的血汗钱?
“你说的这些,都有谁可以证明?账本、单据、经手人,都在哪里?”陈彬步步紧逼。
“账……账本都在祁峥那里,他管着……有些单据,可能……可能在我家,我藏了一些……怕,怕他以后撇清自己……”张广富此刻为了减轻罪责,已经顾不得许多。
“你家哪里?”
“卧……卧室床底下,有个旧皮箱,用油布包着,塞在最里面……”张广富彻底交代了。